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八三


  老桓礫嘩啦打開了一卷竹簡高聲念誦:「大秦王詔:顧命大臣呂不韋德才兼備,屢克險難而成大功,朝野鹹服。茲經公議,本王順天應人,拜呂不韋為丞相,開府總領國政!秦王嬴異人元年歲首——」

  「……」呂不韋想要說話,卻軟軟地偎在了皚皚白雪中。

  「先生!」嬴異人一步搶過來抱住了呂不韋,「太醫!快!」

  重甲武士前一員大將快步過來低聲道:「君上莫急,我有救急之法。」嬴異人見是蒙武蹲到了身邊,便將懷中呂不韋托向蒙武。誰知恰在此時呂不韋卻睜開眼睛呵呵笑了:「君上,老臣醉酒失態,慚愧也……」話未落點,猛然掙脫嬴異人臂膊爬到雪地上撐持著雙臂便嘔吐起來,一時酒臭彌漫,薰得平生不沾酒腥的老給事中連連作嘔倒退。旁邊嬴異人卻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先生也有狼狽時也!我背先生進去了!」蒙武搶步過來,卻被嬴異人一把推開,「不要你替,我要自己來!」說罷蹲身雪地攬住醉者身子只一拱,便將呂不韋拱到了背上,「一、二、三、四……」數著步子便嘎吱嘎吱上了臺階到了廊下,「整整十三步!先生醒了,啊哈哈哈哈!」

  匆匆趕來的西門老總事連忙扶穩了從嬴異人背上掙扎下來兀自搖晃著的呂不韋進了廳中,見素來講究的主人竟是如此不堪,饒是飽經世事應酬,老總事也不禁滿臉張紅。

  「先生今日賀歲,飲酒幾何啊?」嬴異人樂不可支地笑著。

  「回君上:先生今日沒飲幾爵。」老總事大是困惑。

  「鬱悶之人獨自把酒,你卻曉得了?」嬴異人笑語中竟帶出了一句楚音。

  「原是老朽愚昧。」西門老總事肅然一躬,退到一邊去了。

  已經飲下一碗醒酒湯的呂不韋,半偎半靠著座案只癡癡地笑。嬴異人開心地繞座案轉悠著笑道:「先生見諒了。異人其所以做不速之客,只是想看看先生于意外驚喜之時如何?不想惹得先生醉臥雪地,實在沒有料到也!」呂不韋依舊只癡癡地笑著,仿佛憨了傻了一般。嬴異人又是一陣開心大笑,「若非做了這君王,異人今日也是大醉也!先生好生歇息,酒醒便是新天地!告辭。」一拱手大步去了。

  「夫人……」西門老總事看著匆匆趕來的陳渲,不禁哽咽了。

  「好好地哭甚也。」呂不韋淡淡一笑。

  「先生!」老總事猛然一個激靈。

  「沒事便好。」陳渲粲然一笑,「肚腹吐空了,先飲些許淡茶了。」

  「不。上酒。」呂不韋又是淡淡一笑。

  「先生……」西門老總事竟是無所措手足了。

  「西門老爹,那年邯鄲棄商,幾多年也?」

  「昭襄王四十八年遇公子,先生棄商,至今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成矣?敗矣?」

  「嘿嘿,棄商從政,入秦為相,先生大成也!」

  呂不韋哈哈大笑,酣暢淋漓的笑聲在清晨的大雪中飛揚激蕩。西門老總事卻只嘿嘿嘿嘿地笑個不停。拭著淚水的陳渲莞爾一笑,便飄然去了。須臾,陳渲帶著兩個女僕擺置酒菜妥當,吩咐女僕自去,便膝行案前親自打酒。呂不韋呵呵笑著拉西門老總事坐在身邊案前:「歲首清晨,只我等三人做二十年飲!西門老爹啊,記得那年我給你重金巨產,讓你自去經商,你卻甚也不要,只要跟我跋涉前行!二十年啊,老爹老矣,除了無盡風險,卻是一無所得……夫人,來!為老爹一世甘苦,幹了這爵!」呂不韋慨然叨叨。西門老總事早已是老淚縱橫不成聲,點頭搖頭又哭又笑,幹下一爵大喊出一聲「值!」,竟生平第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夫人也!」呂不韋又舉起一爵,忘情地攬住了陳渲的肩膀,「可記得嫁我幾多年麼?」陳渲紅著臉咯咯笑道:「只怕你記不得,問我來也!」呂不韋兀自慨然叨叨:「你是誰人?我自知道。天意也!當年我不娶你,奈何?當年你不嫁我,奈何?人說呂不韋不知女子,不諳帳榻,一個粗鄙商旅而已!夫人啊,難為你也……」「不!」陳渲緊緊抱住了呂不韋,湊在他耳邊紅著臉哈著氣道:「夫君最好!最知女子最諳帳榻!不諳帳榻,能乘人之危救人麼?」

  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說得好!乘人之危而救人!好!老爹,你我為夫人幹一爵!」西門老總事呵呵笑著幹了,一擲爵慨然拍案:「老朽憋悶太久,今日恕我直言:夫人非但國色,更是聰慧良善;先生但能斷去昔日殘情之根,不使死灰復燃,先生今生無量矣!」「老爹啊老爹!」呂不韋哈哈大笑,「你可是杞人憂天也!我呂不韋有昔日殘情麼?縱有,又能如何?時移也,勢易也,昔日之人,今日非人也!」陳渲卻咯咯笑了:「今日非人算甚來?越是身貴,越是心空,不曉得了?」呂不韋越發地樂不可支:「好好好,左右都要打我個殘情未了也!便是未了,呂不韋還是呂不韋,夫人還是夫人,老爹還是老爹,誰奈我心何!」

  「噫!天晴了?」三人大笑正酣,呂不韋卻突然望著窗外愣怔了。

  蔡澤正在後園茅亭下抱著一隻葫蘆飲酒。他實在不堪烘烘燎爐在四面帳幃的廳堂釀出的那種暖熱,獨自佇立山頂茅亭,冰雪便在咫尺之外,凜冽的風夾著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竟還是燥熱得一臉汗水,瞀亂得不知所以。

  「稟報綱成君:新任丞相呂不韋求見。」

  「誰?你說是誰?」

  「新任丞相呂不韋。」

  「不見!」蔡澤猛然大嚷,「甚個丞相!奸商!」

  「不見我我卻如何領罵?」便聞山腰小徑一陣笑聲,一身麻布棉袍的呂不韋雙手抱著一隻木箱喘吁吁走了上來,老僕連忙過來接手,呂不韋卻臂膊一推,「別來,有人在氣頭,當心挨罰。」說著便逕自將木箱放到茅亭下的大石案上長籲了一聲,「就風下酒,綱成君功夫見長也!」蔡澤板著臉冷冰冰一句:「自是沒有你那般功夫!」呂不韋也不理睬,只將木箱打開,搬出了一隻亮閃閃的銅匣,再搬出了一隻紅幽幽的酒桶,慨然一笑道:「秦人諺雲,有理不打上門客。綱成君要罵我便聽!只是左右得飲了這桶酒也!」蔡澤沒好氣道:「一桶酒算甚?喝便喝!怕你呂不韋不成!家老擺酒!」呂不韋哈哈大笑,看著老僕將酒肉鋪排停當,便舉起一隻大陶碗看也不看蔡澤便咕咚咚飲幹,擱下碗喟然一歎:「老哥哥心裡憋氣,就痛痛快快罵一頓何妨!這丞相,呂不韋看得鳥淡也!」

  良久默然,蔡澤突然呷呷厲聲:「呂不韋!老夫有無治國之才!」

  「計然大才,舉世公認。」呂不韋淡淡一笑。

  「老夫謀國可有失當!」

  「所謀皆當,謀無不中。」

  「老夫有無荒疏怠惰!」

  「孜孜勤政,躬操國事。」

  「著啊!」蔡澤猛拍石案慷慨憤激,「為何你能做丞相!老夫便不能!蒙驁與老夫故交,為何卻死力舉薦於你!連駟車庶長老嬴賁一班老匹夫也跟著鼓噪!你敢說不是周旋買通!老夫何錯,遭你等如此作踐!」

  「老哥哥當真大才,罵辭也是聳人聽聞也!」

  「笑甚!有理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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