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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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蔡澤卻毫無慶倖之意。他心下難解的疙瘩是,自己身為天下治學名家,如何竟沒揣摩出嬴柱諡號的微妙處?也沒琢磨出這個字來配?呂不韋一介商旅,如何便有此等見識?究竟是政道洞察力比自己強,還是學問才華在自己之上?第一次,蔡澤隱隱感到了呂不韋的威脅,心下不禁猛然一沉!新君即位,第一次朝會的首要大事便是拜相。新君嬴異人不是雄主氣象,太后華陽也不是宣太后那種既明於政事又熱衷權力的女主。當此之時,領政丞相便異乎尋常地重要,幾乎必然的是開府丞相。蔡澤入秦,夢寐以求者便是這種開府丞相。惟有成為開府丞相,才能施展計然派的治國主張,也才能建立商鞅那般千古功業。然事有乖戾命有蹉跎,蔡澤入秦近二十年,卻只做了一年開府丞相,從此便虛之高閣,戴著一頂封君高冠開始了有爵無職或有爵遊職的權力漂泊。 游職者,一事一任也,無確定權力職守也。在秦國,只有聲望甚大然未獲信任從而被拜為上卿的入秦名士,才會落到這般有名無實的地步,秦惠王時的那個犀首便是如此。蔡澤其所以沒有象犀首那般揚長而去,說到底,心中存了一個不可動搖的想頭——秦昭王之後秦國必然恢復開府丞相,而開府丞相非蔡澤莫屬!事實也在一步步證實著蔡澤的想法:秦昭王的最後幾年,以他與老太子嬴柱共領相職;孝文王即位,他又與新太子嬴異人共領相職,除了開府,已經成為事實上的丞相;歷數秦國大臣,論資望論才幹論學問,無一人堪與蔡澤一爭相位;便是放眼天下,山東六國也從來沒有聽說有大家名士希圖入秦。如此看去,蔡澤顯然便是秦國開府丞相的惟一人選,自然也是最佳人選。除了天塌地陷秦國崩潰,便沒有任何意外。 然則不可思議的是,商人呂不韋偏偏在此時悄悄進入了秦國。 自與呂不韋相識,蔡澤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商人。毋寧說,蔡澤從來都沒將此人看在眼裡放在心上。作為酒友棋友,蔡澤喜歡呂不韋。對呂不韋不時顯露的曾經有利於自己的那些謀劃才情,蔡澤則認定只是「閱世明智」而已,與政道大謀豈能同日而語?至於學問,呂不韋在他面前從來都是虛心求教之態,蔡澤更不會去想了。十餘年來,呂不韋惟有一長獲得了蔡澤的認可,這便是重義結人! 且不說那教人驚心動魄的百人馬隊死士,便是田單、魯仲連、范雎、平原君、信陵君,包括他蔡澤在內的一班名動天下的英傑,或是毛公薛公等風塵奇才,只要與呂不韋相交,便能神奇地迅速成為至交,實在令人不可思議!服則服矣,揣摩之下,蔡澤卻將呂不韋的這一長處或多或少歸結於商旅之能——但為牟利,輕財交人而致義名!也就是說,在蔡澤心底裡,呂不韋的重義只是商人的一種交人方式,於其人是否真正重義是不相干的,至少事有別的。惟其如此,蔡澤對呂不韋保護嬴異人從趙國逃回這一震動秦國朝野的壯舉,根本就沒有往深處去想。在他看來,一個商人為國家立了大功,自然可以步入仕途做官。蔡澤相信,丞相統轄的任何一個經濟官署呂不韋都可勝任,然而呂不韋也就僅僅如此而已! 回想起來,這呂不韋入秦後竟是步步出人意料。先是不做上卿甯做太子府丞,惹得蔡澤大為蔑視。後來又突然秘密承手官市,與六國商人好一場商戰。蔡澤這次卻是贊同,以為呂不韋操了本行便是正途。誰知便在人人都看准此人充其量在「吏班」做個「大吏」時,呂不韋卻然突然成了名副其實的高官——太子傅!蔡澤便大不以為然。這太子傅歷來都是王師,雖無實權卻是人人景仰的高位大臣,最是要學問道德之臣掌持,讓一個商人做太子傅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然則如何?非但做了,呂不韋還做得有聲有色,蔡澤不禁又是大大地出乎意料。然則即使如此,蔡澤還是沒有想到呂不韋會對自己這個丞相構成威脅。 直到呂不韋不意做了顧命大臣——至少在蔡澤看來是偶然的——幾乎同時又做了假相,除了最初的那種被排除在關鍵時刻之外的憤懣,蔡澤依然不認為呂不韋會對自己構成威脅。其所以如此認定,蔡澤的根本因由便是呂不韋的才具不堪領政大任,假相只是一個暫時職掌,即或破例成為常職,充其量也只是自己這個開府丞相的副手而已,而假相副手與真正的丞相之間可是天壤之別。 然則,這次的諡號事件卻使蔡澤驀然驚醒了。依呂不韋目下的勢頭,只要才具被一班大臣認可,加上新君嬴異人對他的信賴,完全可能成為開府丞相的另一人選。果真如此,蔡澤的功業大夢豈非將永遠化為泡影? 這一夜,蔡澤通宵輾轉未眠,天剛一亮便驅車進了王城。 華陽後剛剛從灃京穀掃墓回來,很有些傷感。 阿姐華月夫人是被刑殺的,不能入夫君墓園合葬,也不能獨起陵寢安葬,只能草葬在她生前鍾愛的這片山水廢墟。若非嬴柱對阿姐有著一份說不清的情愫與癖好,親自出面向老父王求情,阿姐便當真要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了。畢竟這灃京谷是老周王城,也是老秦人憑弔祖先勤王立國之功的地方,而並非真正的荒山野穀。自這個阿姐一死,華陽後頓時便沒了心勁兒,連對老夫君也失去了撫慰逢迎的興致,若是這個老夫君再活得三兩年,只怕她眼見便要失去這個體弱而心騷的秦王夫君的專寵了。 那個久居冷宮的夏姬其所以能被秘密召入章台,還能與老夫君死灰復燃,能說不是自己懶於逢迎撫慰的苦果麼?阿姐在世時的華陽夫人,在王城是個完美無瑕的女子,超然於一切紛爭之外,只傾心關注自己體弱多病的夫君;在夫君嬴柱的眼裡則更是個須臾不能離開的可人兒,非但聰慧柔情善解人意,更有兩樣長處是嬴柱身邊的所有女人都無法比擬的:一是奇絕如方士一般的救生護理之法,一是可意無比的臥榻風情。雖然如此,從來沒有生兒育女的她其所以始終是老太子嬴柱的正妻且始終專寵於一身,實在是有著老阿姐的一半功勞。 當年,華月夫人一從宣太后口中曉得了要將妹妹嫁于嬴柱,便早早敦促她反復練習家傳救護術,並千里迢迢地從楚國老族中尋覓到了早已失傳的救心藥秘方,說這是她的立身術,定然要反復揣摩嫺熟。後來,阿姐不幸寡居,便成了太子府的常客。憑心而論,起初她對阿姐與太子夫君的不拘禮儀的種種談笑是心有芥蒂的。有一次,這位阿姐借著不期而至的大雨與她同宿了一夜,喁喁細語了一個通宵,她才真正從心底接納了阿姐。畢竟阿姐有歷練有見識,給她將宮中秘聞與牢牢籠住嬴柱的利害說了個透亮,最使她驚心動魄的,是阿姐摟著她幾乎貼在她耳邊說得那番話。阿姐說,宣太后為她物色夫君時曾經對她有過秘密叮囑:魏冄霸氣太重,遲早要出大事;入秦羋氏後繼無人,惟一的指望,便是以她兩姊妹與嬴氏王室聯姻,只要一人能成氣候,羋氏一族便有了根基…… 從那一日起,她便與阿姐越來越親昵了。終於,熱辣辣的阿姐俘虜了她,也俘虜了年過不惑的嬴柱,三個人變成了一個人……有了智計百出的阿姐,她非但真正鞏固了夫人爵的妻位,且在立嫡周旋中使羋氏一族在秦國宮廷成就了舉足輕重的夫人勢。然則,她與阿姐被廷尉驟然關進大牢的那個晚上,她卻絕望了。阿姐摟著她反復叮囑,一切有阿姐,小妹一定會無罪,要忍著心痛走下去,羋氏不能沒得儂!阿姐在她耳邊哈著熱氣說,曉得無?儂非但要做王后,還要做太后!只一樣記得了,沒了阿姐,儂只毋做多情女! …… 「稟報太后:綱成君請見。」 「教他到這廂來了。」華陽後思緒扯斷驀然醒悟過來。 蔡澤被侍女曲曲折折地領進了大池邊那片胡楊林。秋陽透過樹葉撒滿了古樸的茅亭,一個高挑嫵媚的背影沐浴著一片金紅立在亭下,絢爛得耀人眼目!倏忽之間蔡澤有些後悔,竟愣怔著不知該不該向前走了。 「曉得是綱成君了。」亭下曼妙的楚音飄了過來。 「老臣蔡澤,見過太后!」 「進山喊林麼?儂叫得好響。」絢爛金紅的背影轉過身來咯咯笑了。 「老臣有事稟報,敢請太后移步政事房!」 「喲!儂不會小聲說話麼?」見蔡澤一頭汗水滿面通紅,華陽後笑不可遏,「與丞相說話便得到政事房,是禮還是法?老夫子林下不會說話了?」 「老臣……」 「行了行了,進來坐了,亭下與政事房一樣了。」華陽後笑吟吟將蔡澤讓進茅亭,轉身一拍掌,「上茶,震澤新綠了。」隱隱地聽得一聲答應,片刻間便有一名侍女飄進亭來在靠柱石案上支好茶爐,一片木炭火特有的輕煙便淡淡地飄了起來。 「老臣不善飲,白水即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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