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七〇


  片刻之間,一口勒著兩條銅帶的精緻大木箱抬到了廳中,兩個女僕左右端詳卻是無處開啟。呂不韋笑道我來我來,這百年蘭陵是專釀專藏專送,酒箱有專制鑰匙。蒙驁丟下光溜溜的羊腿骨不無揶揄地笑道,光看這口紅木大箱便值得一兩金,好張致!呂不韋不禁莞爾,老將軍對貨殖一道卻如呂不韋之對軍旅,這一箱四桶,要約期十年才能到手,猜猜價值幾何?蒙驁兩手一拍,百金天價!如何?呂不韋大搖其頭張開一手,五百金!若是今日,只怕我也買它不起了。天也天也!蒙驁不禁連連驚歎,只怕老夫要喝金水了也!

  呂不韋一時大笑,打開嵌在箱體的暗鎖便逐一取出了四隻酒桶。蒙驁便過來嘖嘖轉悠著打量,只見這四隻酒桶一式的本色紅木,三道銅帶箍身,桶底桶蓋全是銅板鑲嵌,桶蓋刻一副似山似水山水纏繞的徽記,桶身刻著三行小字,分別是采果師釀造師儲藏師的名字。蒙驁不禁喟然一歎,向笑買櫝還珠者愚不可及,今日始知可能也!呂不韋笑道,人雲世有精工,惟楚為勝。如今吳越兩地也歸了楚國,這句商諺倒是不虛了。

  「好!併案!開酒!」蒙驁大手一揮,幾名女僕便在兩張滿蕩蕩的食案間又擺了兩張只有酒具的酒案,四案相連,飲者居中相挨利於對飲暢談,謂之「併案」。酒案並好,一名小女僕便要打酒,蒙驁卻道莫忙莫忙,這勞什子金貴,是否還有講究,聽先生吩咐了。

  「今日不講究!」呂不韋爽朗笑道,「原是還有荊山玉爵兩尊、長柄鑲珠酒勺一支,今日全免,只用這大碗木勺,否則如何與猛士咥法匹配!」

  「好!便是這般。先生入座,打酒!」

  桶蓋叮噹開啟,一股濃郁醇厚而又不失凜冽的奇特酒香頓時彌漫整個大廳!蒙驁情不自禁地深深一個吐納兀自閉目喃喃愜意之極。驀然睜眼,卻見呂不韋也是默默閉目吐納,打酒侍女卻是滿臉紅潮氣息急促,長柄木勺正要伸出便嚶嚀一聲軟軟倒地。當真好酒也!蒙驁不禁拍案,家老快來,換人打酒!

  白髮蒼蒼的家老聞聲趕來,卻在廳門「噫!」的一聲驚歎止步。蒙驁聞聲出門,卻見小蒙恬蜷臥在門廳大柱下滿臉通紅暈呼呼睡了過去,不禁大樂,好小子!偷覷卻成醉鬼,該當!及至呂不韋醒神出來,小蒙恬已經被一名使女抱走,蒙驁卻依舊在廊下兀自呵呵長笑。呂不韋笑道,沒料到這百年蘭陵如此厚力,竟能聞醉侍女小公子也!蒙驁一拍掌,老夫何嘗不是頭一遭聞酒則喜!走!開飲!

  酒入陶碗,蕩開一汪琥珀色澄澈透亮,長柄酒勺上點點滴滴細絲飄搖,旁邊家老直是嘖嘖驚歎:「世間何有此酒?分明蜂蜜也!」蒙驁大笑道:「好!便做蜂蜜飲它一回!」慨然舉起陶碗,「老夫初嘗此酒,權且做個東道,幹!」呂不韋舉碗笑道:「我好蘭陵,卻也是頭一遭飲這老百年,便借此酒為老將軍添幾分軍威!幹!」兩隻陶碗當的一碰,兩人便咕咚咚一氣飲幹,及至哈出一口長氣,兩人臉色竟同時一片殷紅!

  蒙驁不禁拍案讚歎:「醇和厚力,貫頂沁脾,絕世美酒也!」呂不韋笑道:「委實好酒!只我這腹中火熱,須得邊咥邊來!」說罷連忙轉身在自己的食案上抓起一大塊拆骨肉便吞了下去,「來,再幹!」蒙驁哈哈大笑:「好好好!許你邊咥邊來。此等美酒,不勝酒力者少飲也罷!」呂不韋笑不可遏連連搖頭:「東道主勸客少飲,未嘗聞也!不行不行再幹!」一碗飲下,呂不韋又連忙抓肉,額頭已經泛起了豆大汗珠。

  蒙驁也兀自驚訝道:「噫!兩碗酒便渾身發熱?來,脫了大衫再幹!」說罷扯下麻布長袍,抓開束髮玉簪,一身粗布短衣一頭灰白散發一臉殷殷紅光,活脫脫一個威猛豪俠。呂不韋大是心癢,二話不說也扯去大袍散了長髮,頓時英風飛揚,竟與平日的醇和持重判若兩人。

  再連幹三碗,兩人便都是滿面紅光大汗淋漓一臉一身熱氣蒸騰。蒙驁連連驚歎,人如蒸餅竟是不醉!奇哉快哉!鳥!精身子幹!便一把扯去粗布短衣赤膊打坐當廳。呂不韋身子輕快得要飄將起來,一股大力在體內升騰不息,直覺自己無堅不摧,便也一把扯去貼身短絲衣與蒙驁赤膊相對。驀然赤膊對面,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同時縱聲大笑——蒙驁是油汪汪汗漬漬疤痕累累,粗壯結實的身軀便如嵯峨古岩凜凜銅柱!呂不韋卻是紅光光白生生水淋淋,胸口惟一的錢大傷疤反倒襯得一身肌肉分外晶瑩,直是一條出水紅魚!

  「昨日今日,物是人非也!」一陣大笑,蒙驁眼中驟然溢出了滾燙的淚水。

  「赤膊吃酒,老將軍還有過一回?」呂不韋興味盎然。

  「生死酒,老夫豈敢忘也!」蒙驁喟然一歎,「那是長平血戰的生死關頭,我軍與趙軍在上當相持三年未決勝負。趙軍以趙括換廉頗為將,對我軍轉取攻勢,要一戰滅秦主力大軍。武安君秘密趕赴軍前統帥大決,也要一戰摧毀趙國主力大軍。當此之時,兩軍浴血大戰勢不可免。便在部署就緒之後,武安君下了一道異乎尋常的軍令:各營一夜痛飲,將士各留家書,從此不滅趙軍不許飲酒!此令一下,上黨的溝溝峁峁都沸騰了起來!誰都知道,這是大戰前的生死酒,是老秦人的安魂酒……各個營寨都悉數搬出了藏酒,燃起篝火開懷痛飲!夜半時分,人人都打赤膊精身子舉著粗陶碗摟著抱著唱著那支軍歌,代寫家書的軍吏挨個問將士們最後的心事,竟然沒有一個人理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漫山遍野只有笑聲歌聲吼叫聲……刁鬥打到四更,武安君派出的中軍司馬分路奔赴各營收集家書,各營交上來卻都是一面面『秦』字軍旗,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指印。那一夜,老夫生平第一次精身子,生平第一次喝下了整整兩壇烈酒,吼唱得喉嚨都啞了……」

  「不吼不唱不過勁,該當如此。」

  「你可知道秦軍的『無衣』歌?」

  「知道。」

  「來!一起唱他一回!」說罷,蒙驁操起紮在烤胡羊身上的那支青銅短劍拍打著大案便唱了起來,沙啞激越的嗓音直蕩開去:「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長歌方落,呂不韋感慨萬端:「重弦急管,慷慨悲歌,秦風也!」

  「噫!你如何沒唱?」蒙驁甩著汗水氣喘吁吁。

  「素聞同唱此歌皆兄弟。我,只怕當不得也!」

  「豈有此理!」蒙驁赳赳拍案,「精身子相對,蒙驁當不得你老哥哥麼?」「好!」驀然之間呂不韋大是感奮,慨然拍案一拱手,「老哥哥!且聽兄弟唱他一回!」掄起案上銅柄湯勺敲打著長案便放聲唱了起來,一時盪氣迴腸,竟是比蒙驁還多了幾分渾厚與悠長……兩句方過,廳外突然秦箏之聲大做,叮咚轟鳴其勢如風掠萬木秋色蕭蕭,竟將這壯士同心的慷慨豪邁烘托得分外悲壯蒼涼。呂不韋精神大振,一口氣唱罷歌聲尚在回蕩便對著蒙驁肅然一拱:「老哥哥府下高人何在?敢請當面賜教!」

  家老卻匆匆進來做禮:「稟報先生:小公子只說感念先生情懷,故而伴箏,容日後討教。便去了。」呂不韋驚愕萬分:「如何如何?彈箏者是小蒙恬?老哥哥,當真麼!」蒙驁卻皺起了一雙雪白的長眉連連搖手:「莫提這小子,天生便是個兵癡加樂癡!三歲操箏,去歲又將秦箏加了兩弦,變成了十弦,叮咚轟鳴聒噪得人坐臥不寧。改便改矣,老夫又不是樂正,也懶得操那閒心去管他。只是這小子但彈秦箏便莫名透出三分悲傷,聽得老夫揪心也!諺雲,樂由心生。小小孩童出悲音,你說這這這……」

  「關心則亂,老哥哥又做憂天者矣!」呂不韋哈哈大笑,「回頭我找小公子,給他引見一個秦箏大家,陶陶他性子,保他亦師亦友亦知音!」

  「好!老兄弟給勁!來,再幹!」

  「幹便幹!來,為那支『無衣』!」

  一碗飲幹,蒙驁一抹汗水突然頗是神秘地一笑:「老兄弟,若是你做了開府丞相,這秦國的力道該往何處使?」

  「老哥哥笑談,然兄弟也不妨直說。」呂不韋邊吞咽著拆骨羊肉邊用汗巾擦著手,「自孝公以來,秦國已曆四代五君,終昭襄王之世強勢已成。然目下秦國正在低谷,對山東取守勢已經十年。其中根由,不在國力,而在朝局。朝局者何?雄主也,強臣也,名將也!三者缺一,朝局無以整肅,國力不能凝聚。孝公有商君車英,惠王有張儀司馬錯,昭襄王有太后魏冄白起!然目下兩代新君朝局如何?將強而相弱,軍整肅而政紊亂。恕老兄弟直言,幸虧天意止兵,若是大軍已經東出,只怕秦國隱患多多也!」

  「都對!只是還沒說正題。」

  「正題原本明瞭:一整國政,二振軍威,只往這兩處著力便是正道。一整國政,便是廓清朝局凝聚國力,為大軍造就堅實根基,確保秦軍縱然戰敗幾次,亦可立即恢復元氣。若無此等根基保障,大軍東出便經不起長年折騰!」

  「也對,武安君舉兵之道也!其二如何?」

  「二振軍威,便是要一舉打掉山東六國十餘年的鎖秦之勢,也給期間背秦的小諸侯一番顏色,重新確立君臨天下之強勢!至於如何打,老哥哥比我明白。」

  「好!」蒙驁拊掌大笑,「有此正道,老兄弟便是開府領國丞相也!」

  「早了早了,老哥哥慎言!」呂不韋連連擺手。

  「老兄弟差矣!」蒙驁拍案喟然一歎,「國無良相,綱不舉目不張。老哥哥縱然一介武夫,也掂量出了昭襄王給蔡澤的那個封號,綱成君,綱成君哪!可這個蔡澤擔綱了麼?張個老鴨嗓到處呷呷,呷呷出個甚名堂?但為國家計,便得有公心!老哥哥也知道綱成君好人一個,可……不說了不說了,來!再幹!今日醉了老哥哥背你!」

  「幹!不定誰揹誰也!」呂不韋呵呵笑得一臉燦爛,剛剛舉起陶碗便軟軟伏案鼾聲大做。

  蒙驁看得哈哈大笑,呀呀呀!可惜一碗百年蘭陵酒也!連忙湊過來接流下大案的酒汁,接得些許酒碗方舉到嘴邊,便兀自喃喃兩聲倒在了呂不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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