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長史桓礫正在王書房外廳歸置官員上書,按輕重緩急排出先後次序,選出最緊要者在老秦王午眠之後立即呈進。埋頭之時卻聞案前微風,一隻黑色木匣已經擺在了案頭。桓礫一抬頭,見正殿老內侍已經踩著厚厚的紅地粘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面前,便淡淡笑道:「老寺公又要給人加塞?」老內侍紅了臉,一邊搖頭一邊低聲道:「看好也,太子緊急上書!莫非你老哥哥敢不接麼?」桓礫一怔,撂下手頭書簡便打開了黑漆木匣揭開了覆蓋匣面的紅綾,一個更小的古銅匣顯了出來,匣面上赫然便是太子府的黑鷹徽!按照公文呈送法度:太子上書長史無權打開,必須立即呈送秦王。桓礫抬手啪的蓋上木匣捧起:「老寺公知會太子,上書已經呈送,請候回音。」見老內侍無聲地搖了出去,桓礫便捧著木匣進了書房內廳。

  春回之季,久臥病榻的秦昭王氣色也漸漸見好,聽桓礫高聲大氣的稟報完畢竟是淡淡一笑:「老夫聽得見,忒大聲。開啟太子書,你念便了。」

  「老臣明白!」桓礫心下一熱,不禁便是一聲哽咽。近年來老秦王風癱在榻,非但耳背重聽,連說話也是咕噥不清。無奈之下,桓礫與中車府令(內侍總管)便物色了一個極為聰敏可靠的少年內侍進了內書房,職事只有一個:終日守侯秦王臥榻做「傳詔侍者」。每有重臣對事,少年內侍便跪伏榻側頭靠王枕聽老秦王咕噥說話,而後轉身複述給臣下。幾次下來,王族元老與蔡澤等幾位重臣便大為不安,如此傳音斷事,但有差錯後果便是不堪設想!

  桓礫更是緊張莫名,每次對事都汗流浹背如同噩夢——不管是老秦王果然晚年昏聵,還是少年內侍傳音出錯,只要一兩件國事斷得荒誕不經,自己這個長年居於宮闈中樞執掌機密的長史與老中車令便必然會成為「狼狽為奸蒙蔽王聽」的奸佞小人,而被朝野唾駡遺臭萬年!反復思慮,桓礫與老中車令秘密計議綢繆,便對少年內侍施行了「矐刑」,以防這個漸漸長大的內侍生出非分野心。

  那是一種秘密刑罰,將新鮮熱馬尿傾於密封木桶,使人頭塞進鎖定薰蒸直到馬尿沒了氣息,反復幾次,人便睜眼失明——雙目如常而不可見物。幾十年後,名動天下的樂師高漸離因行刺秦始皇被判腰斬,秦始皇看重高漸離擊築才藝而特赦之,然又必須依法給予處罰,便對高漸離用了這種矐刑,從而使這種刑罰見諸史書。這是後話。

  聽著少年內侍沉悶的嗚咽,桓礫便在行刑密室裡捶胸頓足地咒駡自己。老中車令看他幾於癲狂,便揶揄地嘲笑他「謀忠又謀正,賣矛又賣盾」,笑罷便再也不請他監刑了。去年入冬之後,原本機敏聰慧清秀可人的少年內侍倏忽變得呆滯木訥,雖傳言依然無差,然那對似乎依然明亮的雙眸卻終日無神地空望著前方,黯淡的兩頰總是掛著一絲細亮的淚線,直看得桓礫心頭發顫!雖然他已經請准秦王對少年家人族人做了賜爵厚賞,可每次看見這個默默跪伏在王榻一側的少年,便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傷痛。年關之後春氣大起,老秦王漸漸見好,今日竟能大體清晰的說話了,他如何不如釋重負熱淚縱橫?

  「好好念也……」秦昭王沙啞的聲音慈和得像哄慰小兒。

  「哎。」桓礫答應一聲,拭去老淚啟開銅匣展開竹簡咳嗽一聲便誦讀起來,「兒臣嬴柱頓首:得奉王命立異人為嫡,不勝感喟欣慰,恒念父王洞察深遠。然,一事不敢妄斷,請父王訓示定奪:異人生母夏姬出身微賤,粗疏不足以為兒臣正妻;兒臣妻華陽夫人違法獲罪,而今下獄,夫人爵被奪,依法已非兒臣之妻;如此兒臣無妻,諸子亦無正母,嫡子異人歸來之日,若無正母在位示教似有不妥;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兒臣委實無策,懇請父王定奪示下。」收攏竹簡,桓礫補了一句,「太子書完。」

  一直靠著大枕閉目凝神的秦昭王良久默然,突兀道:「長史以為此事如何?」

  「老臣……」桓礫一陣沉吟正要說話,秦昭王卻一拍榻欄:「宣嬴柱!」

  正在候見偏殿呆看屋簷鐵馬的嬴柱被老內侍帶進深邃幽暗的王書房內廳,進門便撲拜在地高聲道:「春來陽生,兒臣祝父王康泰。」秦昭王淡淡一笑:「禮數倒是學得周全。坐了。」聽得王榻蒼老的說話聲,嬴柱不禁大是驚愕接連又是撲地一拜:「嗚呼!天佑我秦,父王複聰,兒臣心感之至!」秦昭王白如霜雪的長眉皺成了一團,溝壑縱橫的老臉卻是平靜如水,輕輕一抬手道:「坐了回話。廷尉府會事如何?」嬴柱膝行到榻側案前肅然挺身跪坐,便將會事經過簡潔說了一邊,末了歸總一句:「兩夫人之謀,兒臣未嘗與聞,惟聽廷尉府依法處置。」秦昭王道:「你若廷尉,此案如何裁決?」嬴柱毫不猶豫接道:「坐實憑證,依律判之,首犯當腰斬!」片刻默然,秦昭王道:「你若秦王,自覺能否特赦?」

  「……」嬴柱頓時吭哧不敢接口。

  「今日上書,是否要再次大婚?」秦昭王又淡淡地追了一句。

  「……」嬴柱還是吭哧不敢接口。

  「嬴柱啊,」秦昭王拍著榻欄粗重地歎息了一聲,「既為國君,當有公心。無公心者,無以掌公器也。汝縱有所謀,亦當以法為本。秦之富強,根基在法。法固國固,法亂國潰。自古至今,君亂法而國能安者,未嘗聞也!君非執法之臣,卻是護法之本。自來亂法,自君伊始。君不亂法而世有良民,君若亂法則民潰千里。《書》云:王言如絲,其出如綸。誠所謂也!汝今儲君,終為國君,何能以家室之心,圖謀國法網開一面?汝縱無能,只守著秦法巋然不動,以待嬴氏後來之明君,尚不失守成之功矣!汝本平庸,卻時生亂法之心,無異于自毀根基。果真如此,秦人嬴氏安能大出於天下?惜乎惜乎!秦人將亡于你我父子也!」一字一頓,鏗鏘沙啞的嗓音在大廳嗡嗡迴響,滄海桑田在緩慢堅實地的蕩蕩彌漫,驟然收刹之下,大廳中一片寂然。

  「君上……太子……太醫!」匆忙錄寫的桓礫驀然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秦昭王已經坐了起來,臉泛紅潮額頭大汗淋漓雪白鬚髮散亂張開,儼然一頭行將猛撲的雄獅!而一直低頭受訓的嬴柱,卻涕淚縱橫面色蒼白地軟癱在了案前。

  老太醫一陣忙亂,綻開心勁的秦昭王已經疲憊地昏睡了過去,蘇醒過來的嬴柱卻只呆坐著發怔。良久,嬴柱扶案站起,對著王榻深深一躬便踽踽去了。

  蔡澤正在太子府書房等候,見嬴柱一副茫然的模樣不禁便笑:「安國君失魂也!要否尋個方士來?」嬴柱卻極是不耐地搖搖手:「綱成君好聒噪!害我無地自容也!」蔡澤驚訝地瞪起了那一對鼓鼓的燕山環眼:「如何如何?碰了釘子麼?」「釘子?是刀是劍!剜心剔骨!」嬴柱紅著臉啪啪拍案,「面對父王那翻訓斥,我只恨不能鑽到地縫去!綱成君啊,嬴柱完了,完了……」說著竟是伏案大哭。蔡澤大是難堪,過來搖著嬴柱肩膀急促道:「安國君說個明白!若果真累你吃罪,老夫立即進宮自承攛掇教唆之罪,與你無涉!」嬴柱止了哭聲歎息幾聲,便將父王的訓示一句句背來,末了竟又是放聲痛哭。

  「安國君,蔡澤先賀你也!酒來!」蔡澤手舞足蹈公鴨嗓一陣嘎嘎大笑。

  「你!失心瘋?」嬴柱一驚,回身便要喊太醫。

  「且慢且慢!」蔡澤嘎嘎笑著坐在了對面連連拍案,「老夫只候在這裡,若今夜明朝沒有佳音,蔡澤從此不再謀事!酒來也!」

  嬴柱看蔡澤如此篤定全然不似笑鬧,心下雖將信將疑,卻也當真喚來侍女擺置小宴,便心不在焉地應酬著蔡澤飲了起來。未得三巡天色已黑,嬴柱正在思謀如何找個理由送走蔡澤自己好思謀對策,便聽庭院突兀一聲高宣:「王命特使到!安國君接詔——」嬴柱陡然一個激靈,翻身爬起帶倒酒案嘩啦大響只不管不顧跌跌撞撞出了書房,在廳廊下卻與悠悠老內侍撞個滿懷兩人一齊倒地。

  「嗚呼哀哉!安國君生龍活虎也。」老內侍勉力笑著撿起了地上的木匣。

  「老寺公,慚愧慚愧……」嬴柱臉色漲得紅布一般。

  「安國君自個看了。」老內侍雙手捧過木匣殷殷低聲笑道,「若非你緊急上書,此詔今朝便發了。老夫告辭。」一拱手便搖了出去。

  「大燈!快!」嬴柱一邊急促吩咐,一邊已經打開了木匣將竹簡展開,兩盞明亮的風燈下便見兩行清晰大字:

  王詔:夫人獲罪,不及株連。安國君嬴柱可持此詔前往廷尉府獄,探視其妻華陽夫人,以安家政。

  嬴柱大步回到書房,將竹簡往蔡澤手中一塞,人只站在旁邊呼呼直喘:「老寺公說,我若不上書,此詔今朝便發了。」蔡澤打開竹簡掃得一眼便是一聲長籲:「嗚呼哀哉!老夫險些弄巧成拙也!」站起身一拱手便要告辭。「且慢且慢!」嬴柱卻連忙拉住了蔡澤衣襟,「綱成君莫如此說,只要得此詔書,吃一頓訓斥也是值當。你只說,我果然無事了?」「安國君真是!」蔡澤便有些苦笑不得,「倘若有事,老王能如此痛切一番?今日之訓,大有深意也!」嬴柱大惑不解:「有何深意?我卻只聽得膽顫心驚!」蔡澤正色道:「安國君膽顫心驚者,老王辭色也。老夫揣度秦王本意,似在為王族立規,非但要見諸國史,且不日便會昭著朝野。左右事完,老夫去也。」搖著鴨步便忙不迭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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