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然則,晚來主書一席拆解也是振振有辭。若自己以「當日發病昏迷不醒人事」對應廷尉質詢,留給廷尉的很可能便是如主書一般的推理,自己便很可能逃過一劫。可是,若兩夫人要減輕自己罪責一口咬定此事得安國君首肯,自己卻如何辯解?細想起來,對這兩個女人他實在把不准,肉身親昵放浪得刻骨銘心須臾不能離開,心頭卻總好象雲霧遮掩不曉得深淺。她們時常背著他抱做一團神秘兮兮的唧咕,見他來了便咯咯笑著分開纏上來侍奉得他沒有一句發問的機會。依常人之心忖度,兩夫人皆無兒子,靠得便是他這個太子,無論如何不當有陷他於不利境地的密謀。然則,翻過去再想,關心則亂,兩夫人眼看後繼有望,難保不會做出事與願違的蠢事;目下入獄,更難保不為了自保連帶出他這個王儲以圖減輕罪責。

  果然如此,他當如何?

  最佳之策,當然是周旋得兩夫人無罪,同時保住自己。若在山東六國,對於一個太子這實在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可這是秦國,如此想法簡直荒誕得異想天開!違法便要論罪,這在秦國是無可變更的法度,除非老父王特赦,如此洩密重罪想一體逃脫無異於癡人說夢!事已至此,必須有人為洩密事件及其帶來的嚴重後果承擔罪責。為今之計,能保住自己已經是萬幸了,何能再希圖救出兩位夫人?華陽華月啊,非嬴柱不救,實不能救也……

  清晨卯時,酣睡中的嬴柱被侍女喚醒,說家老令她進來稟報綱成君蔡澤在正廳等候。嬴柱猛然坐起穿好衣裳匆匆洗嗽完畢大步趕到了正廳,迎面便是一長躬:「綱成君想殺我也!」蔡澤哈哈大笑著連忙也是一躬:「三月未見,不想安國君竟成謙謙君子也!」嬴柱顧不得寒暄應酬,一把拉住蔡澤便走,到了書房掩上門便又是一個長躬:「綱成君救我!」

  蔡澤扶住嬴柱驚訝道:「安國君何事驚慌?」嬴柱便是連連頓足:「兩夫人被拘拿,嬴柱豈能不受牽連?老父王火急召我卻不見我,大勢危矣!」蔡澤恍然大悟,目光連閃間長長地「啊——」了一聲,悠然一笑道:「安國君啊,有道是人到事中迷,果不期然也!」「你說甚?」嬴柱一臉懵懂驚愕,「你你你說我迷?你說我迷!我如何迷果真迷麼!」蔡澤不禁笑得前仰後合:「也也也!安國君,老夫未及早膳便趕來點卯,肚腹空空,不教人咥笑得飽麼?」

  「好說好說。」嬴柱拉開門便是一聲大喊,「酒飯!快!」

  片刻間酒飯上來,蔡澤入座便埋頭吃喝。嬴柱卻是不吃不說話一邊看著蔡澤一邊從自己座案不斷往蔡澤身邊一蹭一蹭湊來,迫切之像竟如同狗看著主人乞求骨頭一般。蔡澤從容吃得一陣終是不忍,擱下象牙箸笑道:「安國君如此待客,老夫如何咥得?來!坐了說話。」嬴柱卻迷瞪著雙眼渾然不覺:「不不不!綱成君只管咥我也咥,咥罷再說不遲!」蔡澤的公鴨嗓呱呱笑道:「罷了罷了,來,坐回去聽老夫說!」見嬴柱只癡癡盯著自己,蔡澤驀然大覺局促,霍地起身離座一躬:「君將為萬乘之尊,安得如此惶惶亂像?請君入座,老夫自有話說。」嬴柱一個激靈方才恍然一笑,不及站起便雙手撐地猛然挪動大屁股退了回去:「你只說!」

  蔡澤這才落座一笑:「安國君,此事看似危局,實則十之八九無事也。」

  「如何如何?何能無事?甚個根由?」

  「其一,呂不韋已知羋亓出事,做好了周密謀劃。其二,公子老內侍老侍女與呂不韋新妻並商社執事,已經在年前安然回到咸陽。其三,老夫得信,公子與呂不韋已經離開了邯鄲,只要路途不遭意外,當可安然返國。」

  「這?這與兩夫人之事何干?」嬴柱依然一片混沌。

  「君不聞釜底抽薪乎!」

  「啊,啊,啊——」嬴柱終於明白了一些。

  「另則,兩夫人事安國君未嘗預聞,本無危局,亦無須憂慮。」

  「我未嘗預聞麼?」嬴柱不期然驚愕一句又連忙改口,「對對對,我未預聞!」

  「是否預聞不憑君說,乃老夫推斷之事實。」蔡澤梆梆叩著大案,「若你預聞,兩夫人自會供出;兩夫人未供,可證你未嘗預聞。不是麼?」

  「你你你,你如何曉得兩夫人未供?」

  「兩夫人若已供出,安國君去廷尉府便只怕不是會事了。」

  「是也!」嬴柱長籲一聲,自己如何連如此簡單的道理也迷了心竅呢?以老父王執法如山的鐵石心腸,但有兩夫人供詞,自己能不連帶下獄?老廷尉會事問得便是自己是否預聞,若兩夫人供了還會那般依法質詢麼?還不早將供詞撂出讓我招認了?對也對也!兩夫人甚也沒說!驟然之間,一絲愧疚漫上嬴柱心頭,不禁懇切拱手,「綱成君,兩夫人乃先祖宣太后族孫,孤身無後,惟靠嬴柱照應,敢請援手一救!」

  「救?救哪個?」蔡澤白眉猛然一聳,「此案必得一人承擔罪責,周旋得當或可解脫一人。兩人得救,只怕難於上天也!」

  默然良久,嬴柱一聲歎息:「嗚呼!但得一人,夫複何言?」

  「安國君存得此心,老夫便有一策。」見嬴柱又急急湊到面前,蔡澤便低聲說了起來。嬴柱邊聽邊點頭,臉上便蕩開了一片近日難得的笑容。

  蔡澤一走,嬴柱閉門大睡到午後方才起來,自覺神氣清爽了許多,啜得幾盞滾燙的釅茶便駕著軺車去了廷尉府。公堂相對老廷尉素無閒話,徑直便請安國君如實回復昨日質詢。嬴柱回得極是簡潔:離開咸陽之前從沒有對兩夫人透露過密詔,兩夫人從何途徑得密詔消息,也無從得知,不敢冒昧揣測。老廷尉請他在書吏錄寫的竹簡後手書了官爵名號,平板板一拱手道:「會事完畢。安國君聽候判詞。」嬴柱一點頭告辭出門,便奔王宮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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