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九五


  嬴異人細心敏感,已經從在座賓主四人的情緒變化中覺察到了其中微妙,雖然還是不清楚卓昭身份,然慮及自己畢竟是困頓公子,不當傷及大恩公呂不韋與兩位後來之師,便起身一個長躬:「呂公明鑒:異人原是無心之語,不敢勞動公之未婚夫人,尚請收回成命可也。」呂不韋看看滿臉通紅的嬴異人,便是一陣哈哈大笑:「公子差矣!卓昭我小妹也,談何未婚夫人?公子但坐便是。」誰知這一說,卓昭卻是眉頭大皺,氣衝衝笑道:「未婚夫人也罷,義妹也罷,只我做得主,與他人卻不相干也!」毛公覺得不妙,便逕自打斷道:「嘿嘿,只無論那個身份,都是女主無差。我等理當消受待客之禮。」薛公拍案接道:「此言極是!邯鄲有秦箏,老夫也是聞所未聞,不想今日竟如願以嘗也!」

  說話間侍女已經將一具秦箏抬來,安放在呂不韋案前三尺處。卓昭儀態從容,走到箏前凝重一躬入座,深深一個吐納,屏息心神片刻,兩手一抬,大秦箏便悠然轟鳴起來,低沉宏闊如萬馬席捲草原,隱隱呼嘯如長風掠過林海,陡的一個高拔,儼然一聲長長的吟哦,箏聲鏗鏘飛濺,恰似夕陽之下壯士放歌,蒼涼曠遠,悲愴激越,直使人心弦震顫。

  「十弦箏!我的秦箏!」嬴異人驟然大叫一聲,簌簌顫抖著站起了起來。

  箏聲戛然而止,卓昭大是不悅:「足下身為公子,不覺失態麼?」

  嬴異人渾然不覺,跌出座案便大步搶到了箏前,卻又突然站定,反復端詳壓著一雙玉臂的秦箏,雙眼直鉤鉤盯住卓昭:「你,你這秦箏,可是十五年前在邯鄲官市所買?」

  「是與不是,卻與你何干?」卓昭頑皮地笑了。

  嬴異人突然撥開卓昭,雙手將箏身立起,右手在箏頭一拍一抽,一片箏板便握在了手中,渾身顫抖道:「你,你且看也!」卓昭接過箏板端詳,只見六寸餘寬的紅色箏板底面上赫然鑲著兩行銅字——箏如我心一世知音蒙武制贈異人君!

  「噫!」卓昭驚歎一聲又咯咯一笑,「公子若是物主,可知我幾價買得?」

  「兩金三十錢。」嬴異人不假思索。

  「公子既是此道中人,何能將知音信物街市賤賣?」

  「其時困趙八年,惟此一物值得幾錢。」

  「十五年間,公子可曾彈箏?」

  「當初立誓:我箏不回,異人此生不復彈箏!」

  「此箏若回,公子便當複彈?」

  「市易惟信也!此箏理當屬於姑娘,異人斷無非分之想。」

  「不。」卓昭一拱手,「小妹為公子道賀。」

  「姑娘已得秦箏神韻,異人聽之足矣!」

  「箏有靈性,波折得遇舊主,便是命數也。只是,我有一請。」

  「異人甘效馳驅!」

  卓昭咯咯一笑:「誰個要你馳驅?你只彈得一曲,入得我耳,我便還箏。」

  「但憑姑娘點曲。」

  「北阪有桑!」

  驟然之間,嬴異人滿臉紅潮兩眼大放光芒,看得卓昭一眼,便啪啪兩下裝好箏板,退後兩步對著大箏肅然一躬,入座凝神片刻,顫抖的兩手猛然掃過箏面,只聽轟然一聲,透亮的樂音便如山泉般灑遍大廳!便在此時,大廳紅影閃過,卓昭已經輕盈起舞,舞步飛旋中響起豪放悲涼的秦歌:

  北阪有桑,南山稻粱。
  長谷如函,大河蒼蒼。
  君子去也,我多彷徨。
  關山家園,與子共襄。
  蕭蕭雁羽,訴我衷腸。
  子兮子兮,道阻且長。
  雨雪霏霏,知音何傷。
  死生契闊,赤心煌煌……

  明亮的歌喉因秦風的高亢悲愴而滲出了幾分粗放沙啞,明快剛健的胡風舞姿因歌辭的悲涼而滲出了憂傷柔軟與飄灑,兩相溶合,直是水乳交融,使得卓昭的舞姿與歌喉極為美妙動人,在燭光照耀下仙子起舞般動人心魄!

  箏聲倏忽止息,嬴異人兩眼含淚,起身走到大廳中央,對著卓昭撲地一拜,尚未開口,便軟軟地癱倒在了紅地氈上!卓昭正在紅著臉喘息,突兀驚叫一聲,便撲到了呂不韋身上。

  廳中賓主盡皆愕然,一時竟是神色各異!毛公狡黠地嘿嘿一笑,飛快地瞄了呂不韋一眼,搶步上去攬起嬴異人,粗黑的指甲便已經掐上了人中穴。薛公愣怔地看看呂不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荊雲沉著臉,只盯住嬴異人不放。呂不韋早已經起身離座,淡淡一笑拍拍卓昭肩膀將她推開,轉身對兩名侍女一招手:「扶公主下去歇息。昭妹,你也去歇息,不會有事。」見卓昭嘟噥著去了,呂不韋又對已經站在身後的西門老總事吩咐道:「收拾客寓,準備公子安歇。」西門老總事低聲道:「要否請老醫家?」呂不韋搖搖頭:「只熱水熱湯便了。」

  嬴異人已經長長呻吟一聲醒了過來,對著呂不韋納頭便拜,卻是一句話不說。呂不韋歎息一聲笑著扶住了嬴異人道:「夜冷風寒,公子先行歇息,有話明日再說不遲。」毛公立即接道:「嘿嘿,你小子好遇合,公主到手也!放心睡大覺去吧。」

  「不!不是,公主……」嬴異人粗重地喘息著。

  「公子先行歇息便了。」呂不韋揮手打斷,「一切事明日再說。」

  「嘿嘿,便是如此,老夫陪這小子。」

  荊雲目光一閃道:「此事何勞先生,我來侍奉公子。」說罷蹲身兩手一伸,便將軟綿綿的嬴異人平托了起來,跟著一個領道僕人大步出了正廳。

  「呂公呵,」薛公搖頭大是搖頭,「此時收手尚來得及,你便三思了。」

  「鬼話!」毛公嘿嘿一笑,「半坡碌碡能收手?只說如何決斷,呂公捨得否?」

  「難矣哉!」默然良久,呂不韋喟然一歎,「此事牽涉尚多,非我一人一心能斷,尚須兩位助力才是。」

  薛公慷慨道:「事無難處,老夫何用?呂公只說便是!」

  「嘿嘿,老哥哥還算出彩。」毛公搖頭晃腦地笑了。

  「少不得借重兩公。走!隨我到書房計議。」

  三人來到山腰書房,呂不韋心事重重地一一說明了此中關節。薛公毛公各出謀劃,三人直議到滿山霜霧雄雞長鳴,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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