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九四


  薛公戲謔道:「毛子廚學,只不開席,肚腸之學便要歸他人了。」

  「不不不,廚下通肚腸,兩學一體,何能割據?」毛公一串快語,藤杖一跺便是一聲長呼,「開席——!東公舉爵——!」

  呂不韋舉起酒爵笑道:「冬至之日,寒盡春來,幹此一爵熱酒!」

  「同賀呂公,天地轉機!幹!」舉座同聲,呱地一聲飲盡。

  毛公一敲鼎蓋:「東公開鼎上手——!」

  呂不韋哈哈大笑:「好規矩,開鼎上手!」拿起案上木盤中一支銅鉤鉤住鼎蓋提起,一團熱氣頓時蒸騰撲面,「毛公熊肉,過冬暖心,諸位上手!」

  「上手!」各人笑叫一句,便叮噹鉤開鼎蓋,再鉤出一片肥厚的蒸熊肉,兩手撕開,一蘸手邊的蔥蒜苦酒盅便大嚼起來。

  「其餘盆盤,各自招呼,老夫不能光喊不吃也!」毛公嚷嚷一句,便兩手大忙起來,酒肉齊動,也不理會舉座巡酒,只是埋頭大咥,片刻之間滿臉湯汁肉屑,面前的一大鼎蒸熊竟是空空如也!及至抬頭,座中已是酒過三巡,呂不韋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毛公猛然醒悟,酒爵一頓高聲便道:「今日一喜一慶,故國名門才女趙姬蒙平原君舉薦,一展諸般才藝,為呂公喬遷之賀!諸位但說,歌舞樂,先來那般?」

  薛公笑道:「客隨主便,呂公為東,先說了。」

  「今日諸位大賓當先,不韋隨波逐流便了。」

  荊雲笑道:「我等不善此道,還是異人公子說了。」

  「歌為樂首。那便先歌了。」嬴異人淡淡應了一句。

  「好!」毛公拍案,「樂起,公主一歌——」

  驟然之間,樂聲大起,曠遠悠揚,分明便是北秦莽原之風。隨著樂聲,大屏後飄出了柔美明亮而又高亢激越的歌聲:

  雁飛山原,聲聞於天。
  北溟之魚,鯤鎖深淵。
  我何負於上邪,獨望鄉關。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如松,逝者長川。
  我何負於上邪,長困深淵——

  歌聲在一聲回旋高拔的蒼涼吟哦中戛然而止!舉座默然。嬴異人牙關緊咬,眼中竟是淚光瑩然。良久,薛公喟然一聲歎息:「感懷傷情,悲乎!只是少了陽剛之氣,缺了高遠之志,空有憂傷,只落得困龍之歎也。」毛公理著油水粘連的大鬍鬚道:「嘿嘿,老夫聽來,只是個『潛龍勿用』,沒個指望。」見嬴異人臉色鐵青,呂不韋呵呵笑道:「歌者可能有獨遊異鄉之滄桑,見識所限,未必人人獨遊異鄉而無歸心大志。公子以為如何?」嬴異人「啪!」地一拍案:「呂公所言極是!未必人人如此!」呂不韋悠然一笑:「好,那便往下走了。」

  「樂起——舞——!」毛公的老嗓子已經變得嘶啞了,興頭卻是十足。

  一片絲弦奏出了悠揚輕快的樂曲,頓時使人想到了春日的胡地草原。樂曲稍頓,一個緊身胡服的壯漢大步出場,在厚厚的地氈上飛身竄躍著捕捉那不斷啾啾鳴叫的飛燕。隨著一聲清越的鳴叫,心不在焉的嬴異人只覺眼角綠影一閃,一個綠衣女子便飄出大屏從案頭輕盈地飛了過去!一幅長長的錦帶拂過嬴異人額頭,他竟不由自主地驚歎了一聲:「呀!飛天仙子也!」

  便在這一聲驚歎之中,絲弦之聲大起,綠紗錦帶的女子已經在大紅地氈上飄飄起舞——胡服壯漢興奮地追逐著不斷飛過眼前的燕子,綠紗燕子則飄忽無定地上下翻飛,與草原獵人盡情嬉戲。綠紗女子時而飛身掠起,時而靈蛇般貼地遊走,輕盈柔美的綠影閃電般在大廳飄飛。正在舉座賓客眼花繚亂之際,胡服壯漢一個飛步,終於抓住了飄飄飛翔的綠色錦帶——燕子被獵人捕獲!但聞一聲短促的鳴叫,正在飛掠大廳的綠紗女子竟神奇地隨著錦帶悠然升空,倏忽倒退飄落在胡服壯漢高高舉起的一隻手掌,驟然陀螺般飛旋起來,裙裾飄飄錦帶翻飛,整個大廳都被一片綠色籠罩!

  「彩——!」舉座轟然一聲呼喝。

  綠紗女子單足踩在手掌之上,紅著臉拱手旋身一周,輕盈落地,竟是毫無聲息。人們這才注意到這個女子是何等驚人的佳麗,不禁又是高聲喝得一彩!恰恰面東的綠紗女子對著嬴異人便是粲然一笑。嬴異人心下怦然一動,暗子思量,若此女果是胡楊林談箏之人,幸何如之!心念一閃不禁拍案高聲道:「歌舞雙絕,仙子佳麗,只不知樂技如何?」

  綠紗女子明眸流波嫣然一笑:「諸般樂器大體通曉,只心下鍾愛秦箏而已。」

  「便請秦箏。」嬴異人心下大動,脫口便是一請。

  綠紗女子一笑:「公子若能和得秦歌,箏趣更濃也。」嬴異人笑道:「你自彈來,若得秦箏神韻,我自和歌。」女子微微點頭,款款從嬴異人身邊擦過,走到大屏前揭開那幅紅錦,對著碩大的秦箏肅然一躬,便悠然落座。倏忽停頓,叮咚一聲箏音大起,偌大廳堂便排山倒海般轟鳴起來。一曲方罷,舉座喝彩,獨不見嬴異人和歌。

  綠紗女子柔聲笑道:「公子意趣何在?但請評點。」

  「但得其勢,無得其味也!」嬴異人慨然一歎,「秦箏者,蒼涼激越之器也。放眼天下,當真能得秦箏之氣韻者,惟蒙氏父子也,余皆不足論。邯鄲秦箏,只在夢中矣!」

  「邯鄲豈無秦箏?我來一試!」卓昭奮然一句,起身便對身後的兩名女僕吩咐,「備我秦箏。」遙遙站在大廳邊門的西門老總事頓時急色,對著卓昭連連搖頭示意。卓昭卻是渾然不解,只連催侍女備箏。毛公盯住呂不韋便是嘿嘿一笑:「呂公呵,天下事鬼神莫測也。」呂不韋淡淡一笑,對著侍女一揮手:「備秦箏,愣怔個甚?」回頭對毛公悠然一笑,竟是不再說話。薛公與荊雲不禁便是大皺眉頭,卻又無可奈何。

  再說卓昭少年心性嬌憨成習,原本是興高采烈地陪不韋大哥共舉家宴慶賀喬遷,理所當然的以為自己是惟一的女主。漸漸地,她卻覺得今日宴席有異,似乎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秦國公子。及至綠紗女子趙姬出場,還被毛公稱為「公主」,此等感覺便更是強烈。在卓昭看來,趙姬才藝過人歌舞絕倫,分明便是個綠樓藝妓,縱是平原君舉薦又能如何?將此等人塞給秦國公子原是與她無涉,無可無不可,只是大肆鋪排著意撮合,將整個喬遷家宴變成了藝妓獻藝男女唱和,便覺得呂不韋有些過分,更兼對趙姬的幾分妒忌,心下便大是憤懣。嬴異人冷言貶低趙姬秦箏,卓昭竟對這個鬱鬱寡歡的秦國公子驟然生出了幾分喜歡。待到嬴異人悵然若失的感歎「邯鄲秦箏,只在夢中矣!」卓昭便驟然生出好勝之心——偏讓你見識一番真正名門女子的才藝!於是,便有了這番奮然請箏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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