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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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秦國黑冰台雖然不如對山東六國「秘兵」那般了如指掌,卻也是大體熟悉。比較而言,秦國對秘兵掌控最嚴。自秦惠王與張儀創制黑冰台,便嚴令黑冰台只隸屬丞相府行人署,只涉外事,嚴禁干政。黑冰台之調遣,以開府丞相奉秦王秘密兵符為准,其餘任何權臣不得介入。目下,連蔡澤這般已經是封君開府的丞相,尚不能得秘密兵符調遣黑冰台,一個華月夫人,竟能以族中長輩名義調遣一個黑冰台武士?呂不韋相信,這個精明的夫人不會是故弄玄虛無中生有,然則果然屬實,這其中便大有文章!驀然之間心下一抖,呂不韋便覺得雲霧之中似乎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遙遙俯視著一切…… 正在兀自出神,呂不韋卻聞前方一陣似吟似唱的歌聲遙遙傳來: 大道將成兮,天地無情。 陶朱泛舟兮,其心難平。 隨著一聲激越的長吟,便見北岸茫茫葦草中倏然蕩出一隻獨木小舟,舟頭一人紅衣散發斗笠長槳,橫在河面竟是厲聲一喝:「呂不韋!爾竟不辭而別!」 呂不韋拱手一陣大笑:「綱成君,做截道生意麼!」 「老夫要事,你只下來!」蔡澤的聲音尖亮地回蕩在河面。 呂不韋轉身下令:「放下輕舟,大船如舊行進。」片刻之間,大船側舷漂下一葉小舟,呂不韋攀著繩梯下到水面處躍上小舟,逕自操槳便蕩了過來。靠近蔡澤小舟,呂不韋高聲笑道:「綱成君,我這裡有兩壇老酒,過來如何?」說話間兩隻小舟併攏,呂不韋已經用長鉤搭住了獨木舟,蔡澤黑著臉道:「我船漂走了你卻賠麼!」呂不韋哈哈大笑:「這叫兩頭鉤,卡住船幫,兩船便是一體,只過來便是。」蔡澤嘿嘿一笑:「商人畢竟有門道。好!老夫過來也。」縱身大步跨越,卻是一個趔趄坐到了呂不韋對面,兩人不禁一陣大笑。 呂不韋輕輕扶櫓,又將小舟蕩進了茫茫葦草,便坐下來提過兩壇酒打開:「綱成君,呂氏老家酒,一人一壇了。」蔡澤接過揚起脖子咕咚咚喝得幾大口,說聲好酒,便喘息著道:「那個華月夫人,有托於你了?」呂不韋一笑:「綱成君此話何意?」蔡澤卻只黑著臉:「你只說,是有是無。」「有。」呂不韋一副坦然,「私事相托,有違秦法麼?」蔡澤便是嘿嘿冷笑:「遴選儲君,好大私事也!」呂不韋笑道:「夫人所托,捎書問事而已,並非教不韋遴選儲君。綱成君,有事直說便了。」蔡澤鎖著眉頭冷冷道:「今日我被急召章台,老秦王只一句話:異人之事,宜私不宜公,君可徐徐圖之。你只說,此話何意?」 呂不韋思忖道:「綱成君之意,是老秦王密令?」 「說不得。」蔡澤又是冷冷一句。 「便是老秦王密令,與不韋何妨?」呂不韋笑道,「為各國捎帶傳書問事,商旅道上比比皆是。便是綱成君,又何至如此不安?」 「商旅之道,怎知其中奧秘!」蔡澤喟然一歎,「你只想,『徐徐圖之』其意何在?還不是要老夫撒手!既要老夫撒手此事,便當重新開府領政,可又沒有明詔,丞相府還在太子嬴柱手裡。你便說,老夫不是分明被閒置了?你自是不急!」 「事中迷矣!」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連連搖頭,「不韋遠觀,這卻與綱成君事權無關,無非目下稍閑而已。若無意外,一年半載間,綱成君依舊是開府丞相。」 「何以見得?」蔡澤立即追上一句。 「帝王執掌公器,事理之心卻于常人無異。」呂不韋侃侃道,「綱成君但想,老秦王旦夕無定,何嘗不想看看這個老太子處置政務之才幹?若僅僅鎮國,下有丞相,上有秦王,太子便是優哉遊哉!借立嫡之機閒置丞相,一肩重擔壓給太子,老秦王所圖謀者,便是要看太子能否擔得繁劇國務。足下爵位擢升反而閒置,看來不可思議,實則卻是老秦王暗伏的一著妙棋:權臣淡出,但有國亂,便是安邦砥柱也!」 「噫——!」蔡澤奮然中透著狐疑,「老秦王何不明言?」 一陣默然,呂不韋生生咽下了沖到口邊的一句話,只是淡淡一笑:「權謀之心,鬼神難明,不韋何能盡知?」 蔡澤遙望著西天晚霞,兀自喃喃道:「莫非也不放心老夫,要試探老夫臨危應變之擔魄?然則讓老夫自己揣摩,也不怕諸事不備臨危抓瞎?老秦王,說不清說不清也。」呂不韋看著蔡澤又是淡淡一笑,依然沒有說話。 「不韋啊,」蔡澤歎息一聲,「老夫看來,你似商非商,倒是從政之才也!」 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就事論理罷了,綱成君折殺我也。」 蔡澤突然正色道:「餘事不說,老夫截你,是有事托你。」 「噢——?」呂不韋大感意外。 「請在邯鄲著實查勘,有無近期秘密接回異人公子之路徑?」 「秦有黑冰台,何須我做秘密斥候?」 「黑冰台?」蔡澤冷冷一笑,又恢復了慣常口吻,「趙國還有黑衣!再說,黑冰台要老秦王秘密兵符兼手詔,方能啟動。老夫卻只想動用屬下之力,秘密了結此事。只要異人公子回秦,這番立嫡糾葛便告完結,老夫便只安心做丞相治國了。」 「綱成君,還是水到渠成者好。」呂不韋少有的正色一句。 「你自不急!」蔡澤張紅著臉,「名士當國,陷在此等泥沼雲霧中成何體統?百年以來,計然派唯一為相者,便是老夫!若不能治理出一個富強之邦,計然派聲譽何存?李冰已經修成了都江堰,蜀郡大富!若不能在關中大興水利,縱立得一個好秦王,老夫卻有何顏面做這個丞相!」 良久默然,呂不韋淡淡一笑:「綱成君如此想,不韋便受託一試了。」 「好!」蔡澤哈哈大笑間一拱手,「老夫去也。」 秋日的晚霞消逝,獨木小舟倏忽融進北岸黝黑的陝原,一輪明月便悠悠然掛在了山頭。呂不韋望著秋月愣怔良久,方放舟而去,在三門大峽追上大船揚帆東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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