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七五


  進得艙中也不見呂不韋吩咐,楚衣少女倏忽之間將一切打理妥當,便飄然去了,簡潔密閉的船艙只彌漫著一片茶香。華月夫人打量一番笑道:「先生這商旅做得有氣象,一個使女也如此能事,少見呢。」呂不韋笑道:「此女茶道最佳,夫人品嘗這震澤綠茶如何?」華月夫人這才注意到案上茶盞,只見羊脂般的白玉盅中一汪柔和的碧綠,看得一眼便是舒心,端起飲得一口,便是嘖嘖連聲地驚歎:「喲!好茶!香得清正,醇得溫厚,綠得醉人!」呂不韋爽朗大笑:「夫人行家也!大得震澤綠春之神韻,在下服膺。」

  華月夫人便連連擺手道:「這幾句是我學來的,不作數。要說鑒賞震澤綠春,天下只怕莫過我那小妹了,只可惜她沒這口福了。」呂不韋笑道:「商旅道專一地周流財貨,此等事卻是方便。不韋已為夫人備得一蘿震澤新綠春,夫人盡可與小妹共品。來春三月,便有真正的上佳春茶了。」華月夫人頓時一拍案笑道:「喲!不早說,我可沒帶一蘿半兩來也!」呂不韋哈哈大笑:「好說也!有賬便是,屆時本利一次算。」

  笑談之間,華月夫人飲得一盞茶下,那名楚衣女僕便恰倒好處地飄了進來斟得一盞,便又飄然去了。華月夫人倏然正色道:「先生大艙漏風麼?」呂不韋微笑道:「商戰多秘事。此艙乃不韋密室,三重堅木密閉,惟艙門家老、屏後使女與在下三人,夫人盡可放心。」華月夫人一點頭道:「如此便好。」說著離案便是深深一躬,「我有一事託付先生。」

  「夫人但說便是,在下何敢當此大禮。」呂不韋連忙也是一躬。

  「先生入座,且聽我說。」華月夫人坐回案前罕見地字斟句酌著,「前日說起在趙為質的異人公子,原本是我門親侄兒。老身夫君早亡,膝下無子,意欲收異人為嫡,承襲我門根基。奈何秦法有定,王族子弟過門立嫡,須得王室核准其才德閱歷,以免貽誤他門功臣。故此,老身欲托先生,在邯鄲查勘異人公子言行操守,越細越好,盡報老身。不知先生為難否?」

  「此事原是不難。」呂不韋思忖點頭,「只在下不甚明白,邯鄲之秦商勢力頗大,夫人何捨近求遠而託付在下?」

  「喲!先生好精明。」華月夫人笑了起來,「你是說老身何不動用秘密斥候?那倒不難,可那得老秦王手詔。再說了,踏勘人物,官府的斥候小吏也未必做得好,萬一有差,再托他途反倒不便。先生能事明大義,託付先生,比官府牢靠多了。」

  「夫人信得不韋,不韋便受託了。」

  「這才是先生!」華月夫人朗朗一笑,便從綠裙衣袋中拿出一個小小銅匣打開,取出一方黑玉制物,「先生可知這是何物?」呂不韋搖搖頭:「玉珮萬千,無人能盡識。」華月夫人拿起黑玉信手一晃,艙中燦然劃過一片藍光:「先生可知黑冰台?」呂不韋道:「風聞而已,不甚了了。」華月夫人笑道:「先生以商旅之身受託,難保沒有諸多不便,若有為難處,可持此符到邯鄲岱海胡寓求助。」說著遞過玉符,便笑吟吟盯住了呂不韋。

  呂不韋心下猛然一跳——岱海胡寓是黑冰台邯鄲根基!臉上卻呵呵笑道:「在下持此玉牌,豈非也變成了秦國官身?此事豈非也成了國事?」

  「喲!先生卻是呆。」華月夫人竟帶著三分嬌嗔,「若是國事何須先生?這是我族私牌,老身一族弟在邯鄲效力,私牌只可動他一人,左右保你有個援手便了,與國事無關。」呂不韋便接過玉牌一拱手笑道:「夫人周詳,不韋謝過。」華月夫人笑吟吟又飲了一盞震澤綠茶,便站了起來:「正事已了,我便告辭了。」恰逢楚衣女僕又飄進來斟茶,華月夫人便笑道:「先生好消受,只可惜老身沒有此等一個侍女了。」

  呂不韋大笑一陣道:「莫胡,拜見夫人了。」

  「小女莫胡,見過夫人。」楚衣女僕一口楚語,盈盈便是一拜。

  「喲!起來起來,湘楚人氏麼?」

  「洞庭郡南,湘西屈氏封地。」莫胡紅撲撲的臉膛分外的動人,「屈原大夫投江,族人便星散了,我族逃到了胡地草原……」

  華月夫人便是粗重地一歎:「哀哉楚人,何其多難!」

  「不想夫人與莫胡竟是同鄉,難得也!」呂不韋感喟一句笑道,「夫人喜好吳茶楚菜,莫胡正精於茶道,通曉楚菜,便將莫胡借給夫人如何?」

  「喲!先生好大器。」華月夫人開心得一拍手,「不作興送給我做個女兒!」

  呂不韋大笑:「莫胡,夫人要認你做女兒了,你卻如何?」

  「女兒拜見母親!」莫胡一頭便叩了下去。

  「哎喲,還當真揀了個女兒,快起來!」華月夫人一臉燦爛,「可要說好,莫胡若在老身處不慣,先生要許她回來了。」

  「自當如此。原本便是借了。」呂不韋轉身向艙門高聲吩咐,「西門老總事,那只輕舟給莫胡姑娘,許她隨時回我商社。」艙門外一聲答應,一陣腳步聲便去了。

  華月夫人道了告辭,莫胡便攙扶著華月夫人出了艙門。華月夫人笑道:「你也不收拾一番自個衣物零碎,便如此跟我走麼?」莫胡笑道:「輕舟便是我的家,物事都在船上呢。」華月夫人回頭笑道:「還是先生慮得周全,有了我這女兒,線便扯緊了。」呂不韋笑道:「天意如此,在下只是聽憑夫人吩咐了。」華月夫人便撲閃著大眼笑了:「喲!誰聽誰,老身可是還沒吃准呢!」一陣笑聲,三人便上了船頭。

  此時霜霧已散,西門老總事正在側舷擺動著白旗調遣船隻。華月夫人向下看去,便見自己的黑帆小舟旁泊著一艘打造得極為精巧的白帆輕舟,似乎比自己的五人小船還小了些許,便問:「這輕舟可有水手?」莫胡笑答:「沒。我自個駕船了,採茶買菜都是它。」華月夫人驚訝道:「採茶?哪裡採茶?」莫胡笑答:「每年開春,我都隨大商船南下楚吳,駕著這只輕舟上震澤東山島採茶呢。」華月夫人不禁脫口讚歎:「喲!沒看出還當真楚姑一個了!」呂不韋便是微微一笑:「夫人,不韋或可有謀,然卻無假也。」華月夫人明朗笑道:「只要是個真人,老身決然不負先生。」

  此時兩艘小舟並行靠近大船,莫胡攙扶著華月夫人下了側舷板橋,在黑帆船頭深深一躬:「母親慢行,女兒駕舟隨後了。」便輕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側旁丈許的白帆輕舟之上。大船側舷的呂不韋向黑帆小舟遙遙一拱手,大船便是一聲高呼:「送我大賓,其利斷金!」呼聲落點,西門老總事白旗揮動,兩艘小舟便悠悠去了。

  「起錨。」呂不韋輕輕一聲吩咐。

  大商船悠悠然漂離碼頭順流東下,出咸陽過櫟陽再過下邽,一天晚霞的時分,便進入了林木蒼莽的陝原河道。呂不韋站在船頭,白衣飄飄極目遠望,便見陝陌山原萬木秋色,浩浩大河在山原東盡頭鋪開,兩岸葦草茫茫起伏,抖動著一片無邊無際的粼粼錦紅。

  這個華月夫人實在是個人物,既幹練實在又撲朔迷離,一時竟是難以揣摩得透。實在說,託付探聽嬴異人,原是正中下懷,呂不韋自然不會拒絕。然則,呂不韋心下總是飄蕩著一絲不安——華月夫人似乎隱隱約約地揣測到了什麼,似乎料定了呂不韋不會拒絕,既是明晰託付,又是隱約防範,拋出一個「黑冰台族侄」便是最大的玄機!呂不韋久做兵器鹽鐵大宗生意,在商旅道也是最需要防範各國暗劫的。為此,呂氏商社對天下七大戰國的「秘兵」歷來探聽得一清二楚,趙國黑衣、魏國蒼獒、韓國鐵士、燕國虎騎、齊國海蛟、楚國吳鉤、秦國黑冰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