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七〇


  二十歲的嬴杜白嫩俊秀,面色通紅地走到了呂不韋案前。呂不韋指著案上的一排羊皮紙條道:「公子任選三張。」嬴杜很是新奇,反復摸索一陣抽定了三張遞上。呂不韋接過,展開一張高聲念道:「問曰:秦國人口幾何?土地幾何?郡縣幾多?」

  驟然之間,庭院一陣寂靜又一陣哄然,見嬴杜抓耳撓腮的難堪模樣,庭院終是人人默然禁聲。在出奇的靜中,嬴杜紅著臉期期艾艾道:「這,這,是否,有土一成,有眾一旅?」話方落點,庭院便是一陣哄然大笑,便聽一位公主笑叫:「喲!秦國幾時成夏少康也!」哄笑聲中,嬴杜卻是惱羞成怒:「笑甚!《尚書》所載,何錯之有!」轉頭便道,「不知道,下問了。」

  呂不韋便又展開一張:「二問曰:目下天下邦國幾多?七戰國以土地多寡排列,次序如何?」在滿庭院一片竊竊聲中,嬴杜又是面色脹紅:「官師只講《詩》《書》,幾時教得這些瑣碎了!」呂不韋卻是不動聲色,又打開一張羊皮紙條:「三問曰:秦國律法幾多?總綱何在?」嬴杜面色煞白,額頭竟是涔涔冒汗,情急大喊一聲:「律法問廷尉!關我甚事!」

  家老上前兩步躬身道:「請公子退下。」嬴杜氣咻咻地大袖一甩:「鳥!這也叫考校?」便昂昂大步去了。家老受命執法,面色頓時尷尬。呂不韋卻笑著擺擺手,示意家老少安毋躁,回頭便道:「在座諸位王孫公子,誰能答上此三問?」連問三遍,竟是無人應聲。

  「我有話說!」前排嬴傒大步上前。

  「公子能答得三問?」呂不韋笑容可掬。

  「不!我答不得三問。」嬴傒憤激高聲,「足下此等考校,居心叵測!我等王孫公子,非官非吏,六藝修業,兼習騎射,何須通曉此等微末之學!大秦以耕戰立國,或考校六藝學業,或考校騎射劍術,皆為正道也。不想今日考校,卻搬出尋常官吏之雕蟲小技,不言大道,不習矛戈,我等不服!」

  「對!我等不服!」十多個成人王孫立即跟上,大喊一聲。

  「公子好說辭也。」呂不韋揮手制止了面色不堪的家老,平靜地微笑中帶著顯然的揶揄嘲諷,「敢問公子,你等自命非官非吏,卻是何等人物?在下之見,諸位公子王孫絕非甘居一介庶民,實是以廟堂之器自詡也。志存高遠,心在廟堂,自當知廟堂為何物。夫廟堂者,邦國公器也,統官吏而治萬民,制法令而安邦國也。統官吏,制法令,卻不知官吏之真實操持,不知法令之綱目功效,不知邦國之民生運籌,遇事何斷?遇危何克?縱然入得廟堂,執得公器,豈非也是楚懷王一般?諸位公子不服,盡可登高疾呼遍問秦人,誰能信得一個連秦國幾多郡縣幾多民眾幾多法令都一無所知之人,竟能執得廟堂公器?」

  「……」嬴傒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好呵。」蔡澤從樹蔭下搖過來笑道,「無一人答得三問,不打緊,再學便是。散場!」大袖一揮,便搖著鴨步逕自去了。家老連忙過來,恭敬一躬,便要護送呂不韋出館。呂不韋卻淡淡笑道:「我自隨綱成君去,家老還是善後為好。」說罷也逕自大步去了。滿庭院王孫公子們眼看著蔡澤呂不韋背影遠去,竟是愣怔著回不過神來。直到竹林後夫人妃妾們一湧出來驚詫打問,庭院才轟然大亂起來。

  呂不韋出得學館,來到大池岸邊的柳林道下,正要登車,卻聽林中一聲「先生且慢」,一位綠裙女子倏忽便到了面前,體態豐滿,肌膚白皙,一看便是貴胄夫人無疑。呂不韋稍一愣怔,便見女子明朗笑道:「先生幸毋見疑,我惟一問:先生何方隱士?可否見告高名上姓?」呂不韋一拱手道:「在下濮陽商賈,呂不韋,並非隱士。」女子驚訝地笑了:「喲!可遇著奇人了,一撥姐妹誰不以為先生是名士高人也!」呂不韋笑道:「商賈無反話,夫人有話便請直說。」女子撲閃著眼睛神秘地一笑:「錯也!我與她們不是一事。如何,不想知道我是誰麼?」呂不韋淡淡一笑:「夫人毋憂,在下不會無端打問。告辭。」登上輜車便去了。

  卻說這日嬴柱回府,剛喚來家老要詢問日間考校事,一班嬪妾便湧進了書房,忿忿然淒淒然地訴說起來。聽得片刻,嬴柱蒼白的臉色便是一片鐵青,勃然拍案怒喝:「一群活寶現世!家醜!國醜!竟有臉聒噪!傳於朝野好聽麼?」嬪妾們從來沒見過老太子如此怒火,一時噤若寒蟬,書房大廳竟是一片寂然。喘息一陣,嬴柱冷冰冰道:「都給我聽好:不管坊間如何傳聞,我府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爾等誰敢絮叨抱怨,冷宮苦役,其子同罪。下去!」

  嬪妾們悄無聲息地走了。嬴柱長籲一聲,這才吩咐家老將日間考校備細說了一遍,竟聽得額頭冷汗涔涔直流。良久默然,嬴柱斷然吩咐家老三事:其一,立即辭還五名官師。其二,自明日起,只請一名幹練老吏,專一對王孫們備細教習諸般「實學」。其三,王孫若有不服者,立即家法囚禁。家老奉命去了,嬴柱在臥榻上靜臥片刻,只覺腹下隱隱脹痛,便吩咐兩名隨侍健僕將自己用竹榻抬到後園。方進甘棠林,便聞琴聲隱隱,嬴柱心下一松,琴聲卻戛然而止!

  「停下,我來。」林中飄出的黃衫女子輕聲吩咐一句,便輕柔地偎上竹榻,將體魄碩大的嬴柱毫不費力地背了起來,說聲你等去吧,便悠悠然進了甘棠林後的庭院。到得院中茅亭下,黃衫女子將嬴柱輕輕放到草席上靠著廊柱,剛要轉身,卻聽嬴柱笑道:「華陽不用拿藥,今日無事,只想來聽聽琴聲。」黃衫女子拍拍嬴柱額頭,借著月光打量笑道:「儂毋曉得,氣傷肝,常人無大礙,你卻是要調理了。」說罷輕盈飄去,片刻間便捧得一隻玉碗出來,「舒肝化氣湯,來也。」說著喝得一口便湊了過來,嬴柱閉著眼輕車熟路般張開大嘴吞住了肉乎乎鼓起的小嘴,呱地一聲便吸了進去,如此三五口,最後竟嘬住了肉乎乎的小嘴不放,兩臂一張便將女子裹到了懷裡。黃衫女子嬌笑著拍拍嬴柱的臉頰:「急色,一個時辰等不得也!」便扒開嬴柱的大手,只跪坐著面紅氣喘地看著嬴柱。

  「華陽呵,你要生得一子,何來這般齷齪事也!」嬴柱歎息了一聲。

  「儂又忘了?我命無貴,只能侍奉夫君也。」女子咯咯笑著,「一大群兒女,缺得我生一個了?你活我便活,你去我跟去,不憂心了。」

  「胡說!」嬴柱低聲呵斥一句,拉起身邊那只柔膩的小手,「你是夫人,是嬴柱正妻,跟我去做甚?你有才思,要為嬴氏頂住門庭。記住了?說說,只要你看中了那個庶子,我便立他為嫡,你便是正儀母親!」

  「莫急莫急。」華陽夫人輕輕拍著嬴柱的手笑了,「你也是五十三歲的老太子了,立嫡便是立秦國儲君,能由得我一句話麼?再說,兒女一大群,竟沒有一個實學幹練之才,我卻選誰去?」

  「你,你曉得日間考校事了?」

  「學館府中沸沸揚揚,我能不知?」

  「天機莫測也!」嬴柱一聲歎息,「原想,嬴傒雖不入士倉之眼,總歸還是實學實幹,不想今日一見真章,竟也是皮厚腹空,庸才一個也!」

  「少年看老也。」華陽夫人笑道,「我卻是留心嬴傒十多年了。此子好勇鬥狠,浮躁乖戾,縱是你我選中,也過不得老父王一關。」

  良久默然,嬴柱叩著草席便是一聲長歎:「嬴氏何罪,其無後乎!」

  「哪裡話來?毋得亂說!」華陽夫人笑著打了嬴柱一掌,「左右也是二十六子,與後不後何干?萬一不濟,筷子裡挑旗杆,一代弱君也壞不了國運。」

  「婦人之見。」嬴柱嘟噥一句,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莫睡莫睡。」華陽夫人搖著嬴柱,「藥行腹要時辰,醒著,我有話也。」

  「好好好,說,甚事?」一旦鬱悶,嬴柱便是止不住的睡意。

  「兩件事,聽好了。」華陽夫人撫摩著嬴柱笑道,「那個在趙國做人質的異人,有消息了,你卻如何打算?還有,今日考校王孫的這個呂不韋,我看大有蹊蹺。」

  嬴柱霍然坐起:「如何如何,再說一遍!」

  華陽夫人便將家老從蔡澤口中得到的消息說了,又將今日考校的情形備細說了一遍,末了道:「這個呂不韋大異常人。其一,考校之法匪夷所思,細想之下卻又大合情理。其二,見識說辭不虛不妄,大白話說得很是實在,平中見奇,官師王孫們根本無從辯駁。其三,面對貴胄不卑不亢,氣度全然不象尋常商賈。有此三者,又從趙國入秦,我便覺有些蹊蹺。」

  「說得是。」嬴柱頻頻點頭,思謀一陣道,「蔡澤近來也頗有些異常,這呂不韋是他延攬而來,異人消息也是從他而來,他不報我,卻說給家老,其意何在?」

  「若未報你,此事便非國府邦交所能解。」華陽夫人笑道,「你想,稟報太子便是國事,邦交若不能解,豈非朝堂難堪?私下透漏家老,便是大有文章了。」

  嬴柱突然哈哈大笑:「好!夫人便來周旋此事,我只做個壁上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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