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六九


  呂不韋笑道:「這是邯鄲冰甘醪,產自名家老店甘醪薛。」

  「甘醪薛?」蔡澤大惑不解,「老夫過邯鄲多次,也曾飲得幾回,只記是熱飲甘醪,如何還有這冰甘醪?」

  呂不韋道:「冰甘醪者,並非僅僅冰鎮,而是特料特釀特窖藏,方可保得暑天冰鎮後原汁原味,最是費事費力,店家尋常不甘賣人也。」

  「噫!」蔡澤愈發好奇,「莫非你買下了這家老店不成?」

  「不韋有酒,便得有店麼?」呂不韋道,「來,此刻亭下對弈,保你涼爽通泰。」

  看著童僕從車上拿下棋具擺置,蔡澤便是一搖手:「且慢,老夫還有兩句話。」呂不韋坐到對面,笑著一點頭。蔡澤便道:「範雎書簡說,是你在邯鄲找到了異人下落,他境況如何?」呂不韋道:「不是找到,是在平原君府堂遇到也。過後,我派家老打問一番,便給了應侯一封書簡。」蔡澤的燕山大眼不只斷地撲閃:「你與平原君有交?」呂不韋笑道:「幾宗生意往來,兌金須得平原君首肯,如此而已。」蔡澤恍然點頭:「不韋便說說,家老打問得異人境況如何?」呂不韋笑道:「諸事紛雜,我已記得不甚清楚,還是讓家老自己說了。」回頭便對亭外童僕吩咐道,「請家老過來。」

  片刻間,老總事匆匆到來。呂不韋道:「西門老爹,綱成君詢問那個秦國人質境況,你便說說。」西門老總事便對著蔡澤深深一躬道:「稟報綱成君:老朽曾請先後看護公子的三個趙軍百夫長飲酒,打問得清。秦趙上黨對峙期間,異人公子被軟禁居所,處境艱難;長平大戰後,趙人復仇之勢洶洶,平原君便將異人公子轉移到巨鹿軍營,備受折磨;六國勝秦後,異人公子重回邯鄲,看守有所鬆動,漸漸地有了些許走動。今春離開邯鄲時,老朽聽得坊間傳聞,說信陵君與秦國質公子異人論戰兵法,甚是相得。邯鄲國人議論紛紛,都在私相揣摩信陵君的一句斷語。」

  「是何斷語?」蔡澤目光炯炯。

  「老朽記得是,『秦失異人,六國之福也!』」

  蔡澤目光一閃,默然片刻,又問:「還有何傳聞?」

  「老朽已經記不得了。左右是說這個異人公子有才罷了。」

  呂不韋笑道:「西門老爹還要回邯鄲,綱成君若覺有用,再打問便了。」

  「便是如此!」蔡澤一拍石案,「西門家老,老夫先行謝過。」

  「綱成君折殺老朽了!」西門老總事連忙深深一躬,「老朽告退。」便匆匆去了。

  「不韋呵,」蔡澤思忖道,「以你之見,這異人能否出得趙國?」

  「難說也。」呂不韋道,「聽老總事說,此人雖能走動,但始終有趙國一班護衛。綱成君意欲何為?若是要此人回秦,卻有何難?派出秦王特使接回便了,作難個甚?」

  「不不不。」蔡澤連連搖手,「邦交正道若是行得,何待今日?你在商旅,卻不知此間奧秘。譬如,你欲得之貨在別人之手,你若急色求購,後果如何?」

  呂不韋大笑:「廟堂大器,綱成君也!佩服!」

  「此事撂過,老夫想想再說。」蔡澤不無矜持地岔開了話題,「不韋只說,依你商旅閱歷,如何才算得經邦治世之學問?」

  「既蒙綱成君垂詢,不韋便無虛言。」呂不韋笑容依舊,語氣卻很是認真,「自來士子修學,都是先學後行,往往書卷有成之時,對天下世事卻是一無所知,此謂書生也!書生之學,縱腹藏五車之書,亦非真學問也。專精一業或可有成,經邦治世,卻是誤國誤民之徒也。此間要害,便在於此等書生不知法令,不知民生,不知四時之稼穡,不知人口財貨之周流。譬如趙括,讀盡天下兵書,卻不知上党長平之地勢利害,空有大軍六十萬,反被白起五十萬圍之滅之,豈非紙上談兵耳!如此看去,治國學問便在『真切』二字。空言大道,只是玄奧之學也。」

  「說得好!」蔡澤拍案讚歎一句,驟然神秘地一笑,「三日之後,老夫請你做一回督學主考!」見呂不韋驚愕莫名,蔡澤得意地笑笑,一口氣說了小半個時辰,末了兩人竟是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這一日清晨,太子府學館大不尋常。

  寬敞幽靜的大庭院熱鬧起來了。石案石墩點點布於大樹之下,王孫們都聚在了庭院中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幾個年長公子峨冠博帶,與各自中意的老師在大樹下莊重地低聲交談。二十歲上下的幾個公子公主,卻各自拿著一卷竹簡,三三兩兩地轉悠著議論著。十歲上下的幾個少年公子公主,則是人各一案,在板著臉的書吏督導下高聲吟誦著未熟的《詩》《書》。

  時有頑劣者喊渴喊餓,便有遠處樹下的乳母作勢禁止,或噓聲或搖手或低聲呵斥,竟是不一而足。竹林後的一排木屋,原本是王孫們學間用餐處,此刻卻坐滿了身著各式各色華貴服飾的夫人與妾,她們都是王孫生母,關切之心惶惶,無一人安然入座,竟都擠擠挨挨地站在了門庭下,引頸遙望著學館正廳的大門。

  卯時首刻,太子府家老一聲長呼:「綱成君到——」

  學館庭院頓時寂然無聲,王孫們一齊肅立齊聲:「見過綱成君!」

  衣冠整齊的蔡澤帶著兩名書吏進門,大步到了庭院北面的中間石案前站定,悠然一笑問道:「太子府家老,諸位王孫可曾到齊?」家老一躬身高聲道:「稟報綱成君:除公子異人質趙未歸,二十六位公子實到二十五位,悉數到齊!」蔡澤一點頭肅然道:「本君得奉王命,考校諸王孫學問才能。老夫無意偏袒,力求公平考校,為此,請得一經世之士做今日主考。請先生入館。」

  「先生入館——」家老肅立門廳一聲長呼。

  餘音猶在回蕩,呂不韋已經信步走進了門廳,一身布衣一頂竹冠滿面微笑,便如一團春風拂煦過庭院,滿院王孫們竟都莫名其妙地綻開了笑意。蔡澤遙遙地虛手一請:「先生這廂入座。老夫旁觀也。」呂不韋拱手一禮:「謝過綱成君。」便進了蔡澤讓出的主案前,環視庭院一周,朗聲說道:「諸位王孫皆廟堂之器,身負經邦治世之重任,根本之學便在務實求治,不在玄談妙思。在下一介布衣,受綱成君之托,擬以實學考校諸位公子,以合大秦治國之法統,諸位以為如何?」

  「我等贊同!」第六子嬴傒慷慨高聲,「求學不實,有甚用處?」

  「對!我等贊同!」幾個酷好劍術騎射的公子齊聲呼應。

  其餘公子公主一片沉默,卻也無人反對。圈外的首席官師趙嶂便冷冷道:「王命有定,如何考校聽任綱成君做主,先生客套甚來,開始便了。」

  呂不韋微微一笑便道:「諸位公子,今日文考共十題。三題起首,不能答三題者作罷;連答三題者,問滿十題。能答八題者,再行考核武學。聽得明白麼?」

  「明白。」公子們或回答或點頭,神色各異。

  呂不韋從袖中抽出了一個軟皮袋打開,在石案上擺開了一排羊皮紙條,轉身對家老低聲吩咐了幾句,家老便高聲道:「諸位公子聽我宣點,點到者上前答問。點名之法:以二十歲為中界,一大一小輪流。第一位,八公子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