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六〇


  父親默默掐指運算一番,聲音都顫抖了:「利金,三十萬上下!」

  「不止。」呂不韋搖搖頭,不無驕傲的伸出了拇指小指。

  父親默然了,良久,終是粗重地歎息了一聲兀自喃喃不斷:「上天,匪夷所思也匪夷所思也,呂氏終成天下巨商了,天下巨商了,好生想想,好生想想。」

  呂不韋笑道:「父親所想,可是金錢之出路?」

  「不韋,隨我到書房。」父親斷然一句,逕自搖著車輪走了。

  大書房中,紅紅的木炭火映著父親緊鎖的雪白長眉,呂不韋頗是犯難,把不定該如何向父親說明自己的轉折決斷?父親不是昏聵老人,不說,問心有愧也。然父親畢竟已經風燭殘年,如此渺茫的冒險說得太透,累他老人家忐忑不安,也是問心有愧。反復思忖,也只有隨著父親的話頭隨機應變了。

  「不韋,六十萬金,堪比一個諸侯國了。」父親第一次沒有了呵呵笑臉。

  「活金堪比,真正財富不堪比。」

  「商家無閒錢。如此巨金,你要派何方用場?」

  呂不韋思忖道:「商家以牟利為本。敢問父親,耕田之利幾何?」

  「勞作立身,其利十倍。」

  「珠玉之利幾何?」呂不韋問。

  「珠玉無價,其利百倍。」

  「若得謀國,其利幾何?」

  「謀國?」父親大是愣怔,「邦國焉得買賣?何謀之有?」

  呂不韋字斟句酌道:「譬如,擁一新君,掌邦國大權。」

  「……」父親默然,良久,竹杖篤篤頓地,「如此謀國,其利萬世不竭!」

  呂不韋頓時如釋重負,輕鬆笑道:「父親明白若此,不韋便大我門庭,或可做一回范蠡、白圭般的國商。」

  「業已選准利市?」

  「奇貨可居,惟待上路。」

  「不韋呵,」父親竹杖點著石板,「志固可嘉,風險卻是太大也!」

  「父親說得對。」呂不韋悠然笑道,「諺雲,商險在財,政險在身。以奔波之勞、情義之失、蕩產之危為代價,而謀財貨之利,商人之險也。以心志之累、終身毀譽、身家性命為代價,而謀定國之利,從政之險也。世無風險,雄傑安在?我呂氏積三世之力,累金巨萬,便當有大圖謀也!巨財小謀,豈非暴殄天物?大謀者,謀國為上。若不謀及天下蒼生安危,不將呂氏一族刻於青史之上,我金價值何在?你我父子,又于心何安?」

  父親靜靜地傾聽著,老眼中閃爍著異乎尋常的光彩,終是拍案長籲一氣:「不韋呵,有志氣!比父親強。老父親信你。縱然破財滅族,老父不悔也!」

  「父親……」呂不韋淚水盈眶,對著白髮蒼然的老父親便是深深一躬。

  此後幾日,呂不韋便是沉沉大睡,日上三竿方起,用過飯便與等候在廳堂的族人們飲茶聚談。三五日過去,家主們來遍了,廳堂沒有等候者了,呂不韋便自己在莊中挨家拜會,族人完了便拜會田戶工匠與僕役,一連月餘,竟是忙碌得不沾家。進入臘月,終於將全莊人家走了一遍。大寒這日,呂不韋吩咐廚下在自己的小庭院備好了三案酒菜,特意請來了父親與相裡家老,備細說了自己走動月余所得知的諸多隱情,末了滿腹感慨道:「呂莊生計,囿于衛國之迂腐舊制太深,與天下潮流遠矣!不韋之見,呂莊之法須得有變,否則,呂氏一族終將生出禍亂也!」

  呂不韋所說之生計,便是呂莊的「田商兩分」現狀。當此之時,天下已經是戰國中後期,衛國卻依然是井田舊制悠悠不變。由於呂氏族人是「國人」,便有著一份永遠不變的「王田」——每戶三百畝,不管你是否耕耘,這份根基之田都是世代承襲的。然則,呂氏族人戶戶為商,幾百年下來,已經沒有一人耕田了。田土是根基,雖然不耕,卻也得占著。於是,呂氏族人便各自容納了多少不等的逃亡隸農,來替代耕耘。這便是所謂的「附庸田戶」。

  這些田戶,原本大多是他國逃亡的奴隸,替主家耕田,自然只是求得吃飽穿暖而已,田中五穀所收,便悉數歸於「國人」主家。若是淺嘗輒止,似乎一切都是平和的天經地義的:逃亡隸農衣食無著,呂氏族人收留了他們,他們便理當為呂氏族人無償耕耘;更何況,呂氏族人並無王族國人作威作福的惡習,善待隸農,與他們同莊而居,雖是貧富是天壤之別,卻是比濮陽城內王族國人的田戶強得多多了。

  然則,禍亂之根恰恰便在這裡:濮陽王族國人的田戶,大多是衛國殘留下來的公田老隸農,終生無出國門,根本不知道天下大勢潮流,認定了做牛做馬便是隸農的天命;呂氏族人容留的逃亡奴隸卻不一樣,四海漂泊而來,對各國變法潮流與新田制大體上都能說叨得一二,留在呂莊,圖得是衛國尚算太平,呂氏族人尚算寬厚;然則世事一旦有變,或起戰端,或遇天災,或是國事之亂,隸農們終究是了無牽掛抬腳便走,輕則逃亡一空,重則劫主造反入山為盜,如同楚國的盜蹠軍一般。生計舊制而致滅族之難,呂不韋所說的禍亂根源正在這裡。

  一席話說罷,父親與老相裡竟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東說得是。」這次卻是相裡家老先開口,「族人皆商,戶戶累金百千,若果真有動盪之險,後果不堪矣!少東閱歷甚豐,必有良策。」

  父親臉色少有的陰沉著:「事雖至大,也得看辦法如何。」

  「我意只在八個字:分買田勞,除人隸籍。」呂不韋拍著書案一字一頓,「分買田勞,是一體兩事。其一,分買耕田。便是族人將耕田分出一半給田戶,以目下田價之五成折算,賣給田戶,許田戶在十年之內以穀物勞役抵消。其二,此後,族人以田戶代耕,須得出金買勞,如此兩便。除人隸籍,便是將族人所握田戶之隸籍證物悉數銷毀,將老壯田戶、隸籍僕役之身軀殘留的印記悉數醫治,不能醫治者則掩蓋,使田戶僕役與我族人同為呂莊庶民。如此做去,禍根消除,呂氏必得平安也!」

  「壯哉少東也!」老相裡拍案讚歎一句,卻又皺起了眉頭,「這除人隸籍,本是邦國之權。一莊私除,若是衛國官府追究起來,只怕難以應對。」

  「此一時彼一時,目下大勢,衛國何敢追究?」呂不韋便將路過濮陽時衛懷君的種種做作說了一遍,末了笑道,「衛國君臣,心思盡在聚斂搜刮,只要收得稅金,何管你是隸籍還是國人?再說,若衛懷君稍有異動,我族便揚言遷徙趙國,他卻捨得麼?」

  「好好好。」老相裡笑得很是開心,「少東見得透,老朽茅塞頓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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