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五九


  三年後,呂不韋全力承擔了援助即墨田單的秘密商路,經常帶著年輕幹練的出貨執事在外秘密奔波采貨,抱帳大執事便更是憤懣了。一次,呂不韋隨魯仲連大貨船去了即墨,留下出貨執事在陳城繼續採購一批兵器,約定兩個月後立即裝船運出,由呂不韋在之罘接貨,再秘密運往即墨。但兩個月後,貨船竟杳無音訊。

  呂不韋大急,星夜兼程趕回陳城,才知是抱帳大執事拒付貨金,理由只有一句:「鐵兵交易須得少東親自出金,他人不支。」出貨執事百般無奈,又不好向少東「舉發」同事,事情便僵持下來。事由查清,呂不韋勃然大怒,叫來抱帳執事嚴厲申飭一頓,當即拿出兩千金要他離開呂氏商社。抱帳執事痛悔不已,再三再四地請求留下。呂不韋卻冷冷一句:「執小氣而毀大義,你不覺慚愧麼?」抱帳執事臉漲得通紅,撇下兩隻金袋轉身便走了。

  三年後,呂不韋接到老父書簡,說相裡在老莊做了總管。再後來,呂不韋便從老莊來人的口中知道了原委。一個夜裡,抱帳執事風塵僕僕趕到老莊,對著老東大拜三拜,一句話也沒說便昏厥了過去。老父情知有異,連忙請來莊中醫家好生診治,並吩咐一個年輕僕人加意守護。可是,次日清晨抱帳執事竟是不見了蹤跡。老父大急,立即派族人四出尋找,三日三夜找遍了方圓百里,還是沒有蹤跡。老父一番尋思,便派了三個得力精壯,甚也不做只專門尋訪大執事。一連三年,終於在即墨海邊找到了已經變成瘋漢的大執事。車馬送回呂莊,老父便整日守著這個昔年最是忠誠能事的大執事說叨個沒完,幾個月下來,大執事竟是漸漸平靜了下來。

  當呂不韋知道了這一切的時候,深深為自己的操切輕率自責不已。老父的作為,使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何謂義商,也就是在那時侯,他寫下了《無義》篇,寫下了那句永遠烙在心頭的話——義者,百事之始也,萬利之本也,中智所不及也。

  「不韋呵,是你麼!」

  一聲顫巍巍的呼叫,便見使女扶著一個白髮老人從燈影裡匆匆走了過來。「娘!」呂不韋鼻翼頓時一酸,叫得一聲便迎面拜倒。「不韋呵,兒起來,甚話別說,教老娘好生看看……」呂不韋默默起身,聽任母親摩挲著自己的臉膛,聽任眼中的淚水灑在母親枯瘦蒼老的手指上。老相裡也是傷感得唏噓不已,抹著淚水道:「老夫人,雪後風大,還是進堂說話了。」「也是。」母親哽咽著一點頭,便顫巍巍轉過身來,呂不韋連忙扶住母親上得寬大的青石臺階進了正屋廳堂。燈火煌煌之下,偌大廳堂卻是空蕩蕩了無一人。

  「娘,老父歇息了?」呂不韋心下頓時一沉。

  「只怕是偎著燎爐呢。你去,娘等著。」

  呂不韋將母親交給使女,便大步繞過木屏穿過耳房,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書房厚重的木門,再繞過一道大木屏,便愣怔得挪不動腳步了——一盞高高的銅人燈下,一具燎爐燃著通紅的木炭,一個雪白的頭顱在蒼老佝僂的身軀前一點再點,一絲細亮的口涎伴著粗重的鼾聲竟是連綿不斷——倏忽十年,父親竟是蒼老如斯!

  「父親!」一聲哽咽,呂不韋跪倒在冰涼的石板上。

  鼾聲突然終止了,雪白的頭顱驀然抬了起來,搖搖,再搖搖:「是,不韋?」

  「父親,不韋回來也!」

  「好好好,好呵。」父親卻是呵呵笑了,「忒般大了,哭個甚來,快起來,脫了皮裘輕鬆些個。這大燎爐呵,盛得一鬥半木炭火,暖和得緊也。方才還與你娘說話,如何便瞌睡了過去?呵,我還撐持得住,莫上心。」老父親兀自嘮叨訴說著,伸出竹杖比劃指點著,卻始終只坐在燎爐前沒有挪動半步。

  呂不韋掛好皮裘,轉身一打量恍然變色:「父親,你,癱了?」

  「走不得路怕甚。」父親呵呵笑了,「天意也!奔波一生,走路太多,卻又一事無成,上天便教我歇了,歇了。」

  呂不韋長歎一聲,卻是良久默然。父親不若母親。父親秉性是衛國商旅的老規矩:商人重和,和氣生財,從來不喜怒形於色,永遠都是平和冷靜地處事待人。除了喪葬大禮,衛商是忌諱動輒傷感的。對這樣的父親,任何撫慰都會顯得多餘,除了商旅大計的成功,作為掌家長子,幾乎沒有教父親感到快慰的親情瑣事。

  「父親,到廳堂去吧。」呂不韋推來了書案旁的兩輪手車,扶著父親坐了進去,「飲得幾爵,也好消消寒夜。」父親坐進手車依舊呵呵笑著:「不韋呵,十年不歸,得聽你好好說說外邊的世事了。」呂不韋悠悠地推著輕巧的竹制手車,這才注意到所有的門檻都鋸斷了,所有的臺階旁都有了一條平滑的坡道。父親原本節儉,廳堂寢室書房從來不鋪地氈,只是一色的光潔石板,若非半癱枯守,只怕原先的小燎爐也不會換成一鬥半木炭的碩大燎爐。

  到得正廳,使女已經將茶煮好。剛飲得一盞,相裡家老便指點著廚下僕人上酒上菜。片刻之間,三案酒菜便整齊備好。呂不韋看得一眼,叫住僕人吩咐道:「再上一案,相裡家老入席。」老相裡連忙笑道:「不須不須,老朽在小廳陪越執事也是一樂。左右少東不急走,老朽改日專陪一席如何?」父親笑道:「慢待越執事也是不妥,還是家老明白。不韋有心為敬,也是好事。」兩句話便抹個溜平。呂不韋只好一拱手笑道:「如此多謝家老,改日你我痛飲便是。」老相裡連連答應,一拱手便笑呵呵走了。

  母親指著熱氣騰騰的大爵笑道:「不韋呵,這是家釀清酒,嘗嘗如何?」

  呂不韋捧著大爵肅然跪起:「父親,母親,不韋十年不歸,有失孝道。此爵敬我高堂,萬壽無疆!」說罷便舉爵一飲而盡。父親卻只輕輕啜得一口笑道:「衛商老話,商旅無孝道。說得便是這經商奔波之人,難以盡尋常孝道。不韋說則說矣,卻莫為此等事當真上心。大孝者,成先祖之遺願,大我門庭也,豈有他哉!」母親也跟著笑了:「說歸說,你要門庭大,我卻只要兒子好。」

  此時呂不韋又飲得一口熱酒,便對著母親一笑:「家釀清酒果真香醇,上品!」母親便高興得眯起眼睛笑了:「只可惜也,家門無酒徒,娘這釀酒術也無人鑒賞了。」呂不韋哈哈大笑:「娘有幾多存酒,全讓我帶走如何?」「好也!差不多一車夠了。」母親開心地絮叨著,「這呂氏清酒,原本是濮陽有名了。你大父遷出濮陽,關了酒鋪,那些呂氏酒癡還追到莊裡來買哩。後來呂氏布帛生意大了,你大父便不讓娘釀酒,只助著你父驗布管布了。這一車,還是那年停釀時藏下的,都快三十年了,便是留給你回來……」母親又哽咽了。

  「不韋呵,你這十年,緩過勁來麼?」父親呵呵笑著岔開了話題。

  「非但緩了過來,且進境多也!」呂不韋喟然一歎,「十年前,我因援齊抗燕,使呂氏商社陷入困頓拮据,幾於倒閉。父親非但不責怪於我,反書簡寬慰我,說此乃天下大義,敗則敗矣,無須上心。後來,父親又派人送來老宅鎮庫底金兩萬,囑我撐持下去。若非父親深明大義,不韋何能撐持到田單複齊……」

  父親呵呵笑道:「此等事不說了,我知道。你只說目下如何?」

  「後來,商運大開!」呂不韋拍案笑道,「目下,呂氏商社專做三大行生意:鹽、鐵、兵器。絲綢珠寶維持日常開銷。除了秦國,山東十八國國國有店,全部執事工匠兩千六百一十三人。」

  「鹽、鐵、兵,其利幾何?」

  「鹽、鐵之利,十倍上下。兵器之利,三五十倍不等。」

  「四宗生意,年出貨量幾多?」

  「鹽兩萬車上下,鐵百萬斤上下,兵器年成交兩三次,每次百車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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