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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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有了此等一個神秘兮兮活寶一般的君主,天下名士便是一片嘲諷。大名赫赫的荀子一針見血地指斥:「衛君,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治民也。聚斂者,召寇、肥敵、亡國、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呂不韋一路忖度,衛懷君狡黠而善密事,必是探聽得自己商旅有成,要派給自己一個「義舉」。所謂義舉,對於商旅十有八九便是「獻金報國」。若僅僅是要錢,呂不韋無論如何是要出的,不管此君做何用場,都得出。否則,此君之口便會使你在天下沸沸揚揚五顏六色,你卻找誰個辯駁?然則,此君若是別有所圖,卻該如何應對?從今日之勢看,此君依然是牽絆衡平之術——鼓樂儀仗相迎以示其誠,君不出面以示其威,分明有求於人,卻矜持得要「賜見」於人。此君自以為高明,恩威並出面面俱到,呂不韋卻分明看到了一副蒼白的可憐相便在眼前。 「濮陽義商呂不韋晉見——」內侍尖亮的通報在颼颼冷風中分外刺耳。 呂不韋不禁笑了,未曾謀面便將他定在「義商」之位,除了獻金能有甚事?心下一松,便跟著導引內侍悠然進了陳舊殘破的大殿,過得一座黑沉沉的大屏便緊走幾步,在中央座案前深深一躬:「在下呂不韋,參見君上。」 「先生請起。」鬚髮灰白的衛懷君虛手一扶,又矜持地一笑,「賜座。」 呂不韋正要到最近的案前就座,卻見一名中年侍女悠然走來,伸手示意,將他領到了衛懷君左下側的案前,算是完成了「賜座」禮儀。呂不韋釋然一笑,便席地跪坐案前,卻只看著衛懷君不說話。衛懷君笑道:「先生達禮,本君卻是待士不周也。」呂不韋知道衛懷君這前半句是說他待君先話,算是通達禮儀,然後半句卻是不明,如此國君果然能自責麼?便一拱手道:「君召國人,原是常道,在下大幸也。」衛懷君目光閃爍間又矜持地一笑:「先生,無覺膝下有異乎?」呂不韋卻不看座案之下,只搖頭道:「在下愚鈍,敢請君上明示。」衛懷君一怔,終於又是一笑:「先生座案之下,草席破洞矣!」 其實,呂不韋入座時便瞥見了破舊草席上的一個大洞,偏是渾然不覺,要與衛懷君兜兜圈子看他如何做作,此刻便肅然一拱:「物力惟艱。君上節儉為本,在下感佩不已!」衛懷君似乎愣怔了一下,卻呵呵笑了:「原是捉襟見肘也,談何節儉。」見這位君主終於顯出困窘之相,呂不韋慨然笑道:「君上既有此言,在下願獻千金,以補宮室之用。」衛懷君卻又矜持地端了起來:「果然,義商無虛也。然則,先生區區千金,卻與社稷何補?本君之意,欲請先生撐持邦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呂不韋心下一驚,果然來了,這回顯然不是金錢之事,卻要小心應對,便謙恭笑道:「在下一介商旅,何能撐持邦國?若是事端之難,敢請君上明示。」 「區區細務,不難不難。」衛懷君笑得分外可人,「本君思忖:先生理財大家,可做我大衛關市大夫,專司十三處關卡稅金。每年若能收得萬金,三成便歸先生。先生既有官身,又是公私兩利,豈非立身上策乎!」津津樂道,竟很有幾分得意。 驟然之間,呂不韋幾乎便要放聲大笑,然卻生生憋住,滿臉通紅地皺著眉頭拱手道:「君上妙算,在下卻是愧不敢當。在下小本生意,年利不過百金,如何有運籌萬金之大才?若是一年收不齊稅金,在下傾家蕩產事小,誤國只怕事大。如此重任,在下斷不敢當也。」 「足下大名赫赫,不想卻是如此器局也!」看著呂不韋額頭涔涔汗水,衛懷君不禁哈哈大笑,且立時將稱呼變了,「才不堪任,足下倒也實在。不做便不做,至於大雪天出汗麼!」笑得一陣,衛懷君突然壓低聲音,「然則,足下車馬煌煌,卻不象小本商人也。」 「君上神明。」呂不韋沮喪地苦笑著,「人雲衣錦榮歸,在下卻是虛榮也。這煌煌車馬,原是趙國大商卓氏之物,因了寄放在在下的車馬客棧裡,在下便趁著窩冬之期用了這車馬。若不是借這車馬,在下如何能在大雪窩冬時回鄉?誰個不知陽春三月好上路也。」一番話嘮叨仔細,當真一個活生生地小商人。 「噢——」衛懷君恍然點頭長長地一歎,「既是如此,足下千金也就免了。」 「這卻不能。」呂不韋連連搖頭,「商旅遊子,根在故國,獻金原是該當!」 「足下忠心可嘉!然則,何年何月,你才能兌得千金之諾?」 「君上,」呂不韋怪模怪樣地一笑,「在下正有千金在車,原是積攢多年要孝敬父母了,明日我便派人送來宮室如何?」 「既是在車,何須明日費時費力?」 「正是正是。」呂不韋恍然拍案,「君上跟我去拿,豈不利落?」 「也好。」衛懷君矜持地一笑,起身離座,「本君便成全足下一片忠心。」 呂不韋打量了一眼這個肥肥白白地君主,一揮手:「走。」便大步走了出去。衛懷君也再沒了諸般禮儀,跟著呂不韋便出了大殿。到得車馬場,呂不韋向駕車執事低聲吩咐幾句,執事竟驚愕得說不上話來,愣怔一陣才從車中提出一個沉甸甸地棕色大皮袋,有意一搖,一陣嗆啷金聲便奪人耳目!衛懷君一揮手,便有一個老內侍推著一輛手車走來,衛懷君上前兩步,親自接過大皮袋,便要解開袋繩驗看。偏這呂氏錢袋是祖傳手藝,袋口繩是密結暗筘,等閒人休想隨意開得。衛懷君一陣摸索,卻不得要領,便大是尷尬。呂不韋面無表情地向執事一點頭,笑意憋得滿臉張紅的執事過來擺弄了幾下,大皮袋便松了口。衛懷君甩手打大袋口,一片粲然金光赫然爍目!衛懷君又一揮手,內侍走過來便推走了皮袋。 衛懷君這才輕鬆地笑了:「足下獻國千金,卻要何賞?」 「但憑君上。」 「傳詔。」衛懷君轉身高聲吩咐身後的長史,「賜呂門一世子爵,領封地三里。」話音落點,便大袖一甩逕自去了。 緇車出了濮陽北門,呂不韋便大笑起來,想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又哭一陣,最後終是軟軟地癱在了坐榻上。駕車執事心下不安,便時不時回頭透過車窗瞄得一眼,此時見呂不韋疲累得睡了過去,才從容驅車在雪原上走馬北去。 行得片時暮色來臨,遙遙便見前方凜凜刺天的胡楊林披著軟軟地晚霞隱隱紅成了一片。駕車執事回頭便道:「先生,前方該當是呂莊了。」呂不韋驀然驚醒,揉揉眼睛便跳下了車:「對,正是呂莊!你趕車前行,我後邊走走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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