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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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齊大笑。呂不韋便道:「走,三位先沐浴一番消乏一個時辰,日昳時聚首痛飲如何?」時當正午,魯仲連三人一路車馬顛簸,倒也真是汗濕重衣身心疲累,聽得呂不韋如此安頓,便一齊點頭說好。立即便有一男一女兩個少年僕人過來,將三人領到了茅屋後廳,片刻之後,粗重的鼾聲便從幽靜的後廳彌漫了出來。 片時之後,小越女先醒了過來,看看院中茅亭的日影,便叫醒了魯仲連,正要再去叫醒範雎,卻見範雎長袍散發悠然到了門口。小越女訝然道:「范兄自己醒了?」範雎笑道:「假寐片刻也就是了,真到夢鄉一個時辰能回來?」尚在懵懂的魯仲連嘟噥道:「老天也是怪了,分明炎炎夏日,卻涼得通透,倒頭便不想起來。」範雎揶揄笑道:「仲連兄幾時做了村叟,沒看見榻後那個大銅櫃麼?」 魯仲連打量一眼恍然笑道:「噢,如此大一個冰櫃,怪道涼爽得三秋一般也。」範雎道:「我那丞相府也只是大木桶盛冰消暑,何有此等冰櫃?你來看,」走過去便哢噠拉開了大銅櫃指點著,「這冰櫃內分三層,每層盛冰足足兩大桶。屋內但有涼氣彌散,卻是一滴水也沒有!墨家善工,弟妹說說,這化冰之水哪裡去了?」小越女在涼冰冰的高大銅櫃上敲打了一番笑道:「這銅櫃層層密封,櫃底當有一支銅管接出埋在地下引出屋外,尋常但管添冰,卻無須理會水路,當真機巧也。」「呂不韋,異能之士也!」範雎感歎一聲,「我便是揣摩這冰櫃奧秘,竟沒得合眼也。」魯仲連不禁哈哈大笑:「范兄做了一番丞相,便以為天下技能盡在王室官府也,該當開眼!」 正在笑談,卻見一個鬚髮雪白的紅衣老人在門外深深一躬:「三位貴客,先生有請。」魯仲連說聲走,三人便隨老人來到了茅屋正廳。 呂不韋正在廳門前六步之地相迎,所不同者僅僅是頭上增加了一頂竹皮冠,卻頓時平添了一份肅穆敬客的莊重。范雎心知呂不韋與魯仲連夫婦交誼甚深,此番禮敬皆因自己是初交賓朋而起,便是遙遙躬身,虛空做捧物狀肅然道:「張雎惜無腒頭以敬,謹奉魯子之命一見。」雖只寥寥一句,卻是大有講究。依據古老的周禮:士初相見,主人當衣冠齊楚迎之,來者則當以雉(野雞)為禮物;冬日用帶長羽的活雉,夏天便用腒(風乾的雉);拜見之時依據時令,來者面北對主人將雉或腒橫捧於雙手,雉頭或腒頭朝左(左手為東為陽),禮辭便是「某也願見,無由達,某子以命命見。」範雎堪稱飽學,此刻見呂不韋帶冠迎出,便以此等拜會古禮做答,心思只看呂不韋如何應對。 呂不韋卻是謙和地笑著迎了上來拱手道:「先生博古通今,不韋何能應對得當?尋常只知衣冠禮敬這句老話,便拎了頂竹皮冠扣上,不成想卻是平添拘謹,先生見笑了。」說罷便順手解開冠帶拿下竹冠,「還是隨意好,與先生一般的散發布衣。」 魯仲連卻笑了起來:「雖說張兄心思把得細,終究卻是不韋迂腐了一回,好!」 「說人迂腐,還有個『好』字?」小越女笑著瞪了魯仲連一眼。 「當真好也。」魯仲連一臉正色,「多少年都等不到不韋一個疏漏,今日讓張兄了卻了我這心願,能不好麼?」 四人一陣大笑,便相繼進了茅屋正廳,略一打量魯仲連便笑了起來:「四菜一酒,不多不多。」範雎卻只盯著北面牆下一柱與人等高的白石端詳。呂不韋滿面春風地走過來請範雎入坐北面的主客尊位,範雎恍然,連忙便推著魯仲連坐進了主客位,自己便坐了東手側席,小越女自然是西手側席。呂不韋是主人,便與魯仲連相對,坐了南席。 一時坐定,呂不韋便笑著舉起了面前銅爵:「仲連兄與越姊偕先生南來,不韋為三位洗塵,今日便是快意之時,來,先幹此一爵!」說罷雙手抱爵環敬一周,便一飲而盡。魯仲連與範雎自是二話不說,舉起銅爵便汩汩飲幹。小越女也捧起面前一隻碧綠的玉碗一氣飲了,見範雎驚訝地看著自己,便是一笑:「不韋曉得我不沾酒,這是嶗山泉水。」範雎困惑道:「千里迢迢,這泉水縱然運得過來,存得幾日豈不餿了?」 呂不韋笑道:「我有三層冰櫃車,兩層堅冰,一層泉水,兼程運到後冰窖存儲,半年之內保得原味絲毫不差。」範雎便是喟然一歎:「足下如此做派,雖王侯宮室猶有不及也!」說話間臉上便有一片陰影掠過。呂不韋眼睛驟然一亮笑道:「不韋布衣,焉敢虛勢?原是今年有幾位老友來會,卻都是林泉山人飲不得酒,方有此舉,先生見笑了。」魯仲連頓時興致勃勃:「說說,都有誰個要來?」呂不韋道:「一個唐舉已經走了,一個士倉還沒來,一個越姊正在當前。」 「且慢!」范雎向正要大發議論的魯仲連擺擺手,驚訝地看著呂不韋,「足下識得唐舉、士倉?」 「唐舉兄與我是書交,士倉兄與我是另交。」 「何謂書交?何謂另交?」 「以書成友,謂之書交。以另類隱事成友,謂之另交。」 「敢問足下與唐舉以何書成友?」 「我得《計然書》評點本,請唐舉兄品評,唐舉兄時有急用,我便送了他。」 「可知唐舉要《計然書》何用?」 「信人便送人,送人便由人,問之非友道也。」 「足下與士倉卻以何事而交?」 「老友之隱,不韋不便相告,先生見諒。」呂不韋不卑不亢滿面微笑,語氣卻是顯然不打算再說下去的的模樣。 此間分際頗是微妙:以賓主通行禮節,範雎本不當對嶗山泉水事語帶譏諷;然則戰國之世的名士風範恰恰便是坦誠犀利,況範雎之譏諷畢竟是基於節用本色而發,呂不韋便渾然不覺,誠心說明原由;範雎再次突兀插問交友之情由,則必是與所說之人相熟,依尋常禮節,呂不韋便當坦然告之,以使宴席間皆大歡喜;然則,這看似一團和氣的呂不韋卻突然不卑不亢地拒絕了範雎最後一問,範雎心性恩怨分明睚眥必報,若要再追問一句甚或反唇相譏,顯然便是當下尷尬。 正在呂不韋話音落點之時,魯仲連一舉大爵高聲道:「來!痛飲一爵再說!等士倉這老兄來了,我便讓他自己說給張兄。」 「天意也!」範雎卻是一聲感喟,站起來對著呂不韋深深一躬,「若非足下高義,範雎豈能舉薦蔡澤而辭官隱身?今日知情,容當一謝。」 「妙也!」魯仲連哈哈大笑,「不韋,赫赫應侯現身,你當如何?」 呂不韋卻絲毫不見驚訝,只悠然一笑站起身來也是深深一躬:「世間典藏珍奇,歸宿原有定數。應侯既得,便是天意,與不韋卻是不相關了,何敢當得一謝?」 範雎猛然拉住了呂不韋的手道:「遇合者天意也!你我與仲連越妹一般,莫再先生應侯的客套了,如何?」 「承蒙范兄不棄,不韋敢不從命!」 「啊呀呀!」魯仲連大笑著走過來將大手搭在兩人手上,「執手如刎頸,頃刻交生死。 好!」話方落點,小越女便捧著一個大銅盤輕盈飄到了面前:「來,人各一爵!」三人執手大笑,各取一爵當地一撞說聲幹,便一齊汩汩飲盡了。此時席間因範雎而起的些許生分一掃而去,四人重新落座,便是一通豪飲饕餮。堪堪半個時辰,呂不韋抬頭恍然笑道:「越姊如何不下箸?試試了,你都吃得也。」魯仲連便道:「她是三日一食,由得她了。」 範雎看去,卻見小越女案上銅鼎中卻是一隻熱氣騰騰的整形蒸雞,鼎腳下的細木炭冒著紅亮的火苗,另有一鼎油亮鮮紅的燉棗,便呵呵笑道:「不韋呵,不飲酒有備,不食肉卻無備,該罰也。」呂不韋已經飲得滿臉漲紅,便拭著額頭汗水笑道:「越姊,此物乃嶺南伺潮雞,你但嘗得一口,或許破戒也未可知。」小越女端詳著銅鼎笑道:「生平毋得吃肉,蒸雞能吃麼?」猶豫片刻,小越女終是伸出了細白的手指。 「越姊,下箸夾得下來。」呂不韋興奮地提示了一句。 「她從來不會用筷,只會上手。吃便好,就用手!」魯仲連笑得開心極了。 小越女飛快地瞟了魯仲連一眼,臉上飛過一片紅暈,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絲雞肉,閉著眼輕輕放到了嘴裡,輕輕地嚼著。三個男子都屏住了氣息看著小越女,一時間竟是人人緊張得如臨大敵一般。眼見小越女臉上滲出了一片細汗,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呵,還真好吃也!」隨著話音落地,三人竟是不約而同如釋重負地長籲一聲,接著便是一陣轟然大笑。小越女緋紅著臉咯咯笑道:「好吃便好吃,笑我也吃!」便兩手撕下一大塊雞肉,旁若無人地大吃了起來。 呂不韋對魯仲連一拱手笑道:「越姊始食肉,仲連兄一大幸事也!」 「不韋……」魯仲連眼中閃爍著淚光,竟是一口氣飲幹了一爵。 範雎卻大惑不解:「不韋呵,這雞肉有何特異,竟能使辟穀者破戒?」 呂不韋興奮笑道:「此雞產于南楚蒼梧大山,俗稱長鳴雞,叫聲清亮貫耳,一聲之鳴能穿海潮呼嘯之威。然則,此雞不鳴於晦明交替,惟在大海漲潮之際隨著潮聲長鳴,嶺南楚人便呼其為伺潮雞。」 「天地之大,竟有此等奇雞?」 「伺潮雞以銅鼎蒸之,其肉若魚之鮮,若筍之清,為食素者嘗肉之佳品。不韋嘗聞,中原一隱士深入嶺南,嘗此雞而戒辟穀,便為越姊一試了。」 「此等神異之物,定然極難覓得。」 「得此雞有三難也。」呂不韋輕輕叩著案頭,「其一,山高水險,千里迢迢,等閒人到不得蒼梧山海間。其二,捕捉難。此雞半家半野,漲潮時便飛到海岸長鳴竟夜,潮將退去之時,鳴叫分外高亢悲切,唯有此時捕捉,雞肉才與常雞迥然有異。其三,飼養難。伺潮雞離海不能超過十日,否則聲啞而亡。」 「如此說來,此雞剛剛運回?」一直看著小越女的魯仲連驀然插來一句。 「不韋得仲連兄行止,便掐著時日從嶺南運回,今日是伺潮雞離海第八天。」 良久默然,范睢大是感慨:「這般用心,不韋難得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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