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八


  魯仲連高聲吟誦著,「不及義則事不和,不知義則趨利。趨利固不可必也。以義動,則無曠事矣!如何?」範雎驚訝道:「此公能文?」魯仲連笑道:「我只看過他寫下的兩三篇,也不知寫了多少?」範雎便是喟然一歎:「如此立論,匪夷所思也!」小越女笑道:「若無特異言行,田單如何服得他了?」「怪也。」範雎笑了,「田單以商從武,此公以商從文,這商旅奇人如何都讓你魯仲連撞上了?」魯仲連哈哈大笑:「以范兄輕商之見,只怕撞上了也是白撞也。」範雎正要辯駁,小越女卻突然一指岸上道:「仲連,那不是他麼?」

  此時小舟將近岸邊一箭之地,範雎已經看得清楚,岸邊大柳樹下正站著一人,白衣飄飄正如玉樹臨風。魯仲連連連揮手間便是一聲長呼:「不韋,我來也——」

  朗朗笑聲隨風飄來,白衣人大步走到岸邊遙遙拱手:「仲連兄,我已等候多時了。」

  小舟如飛靠岸,魯仲連笑道:「足下耳報何其速也?」

  「仲連兄載譽南歸,不韋豈敢怠慢?」

  說話間魯仲連小越女已經飛身上岸,與白衣人執手相握,便是一陣豪爽大笑:「嗚呼哀哉!偏呂子常有妙辭,罵魯仲連逃官逃金,是為沽名釣譽麼?」

  小越女不禁笑道:「仲連心穴,只有呂子瞅得准也!」三人便是一陣快意笑聲。

  范睢卻是緩步登岸,隨意打量得岸上人一眼,不禁便有些驚異了。此人身穿一領白中帶黃的本色麻布長袍,腳下一雙尋常布履,長髮整齊地紮成一束搭在背後,頭頂沒有任何冠帶,通身沒有一件佩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膚色不黑不白,頜下沒有鬍鬚,臉上沒有痣記,一身素淨清雅通體周正平和,分明是沒有一處紮人眼目,卻教人看得一眼便再也不能忘記。範雎看多了周身珠寶錦衣燦爛的商人,實在是沒有見過如此寒素布衣的大商,一時竟有些疑惑迷糊起來,仿佛走進了一座幽靜的山谷書院,面對著一個經年修習的莘莘學子。

  「老兄快來!」魯仲連大步過來便拉住了范睢的手:「來,這位便是此間主人,商旅大士呂不韋。不韋兄呵,這位是我一個老友,張睢,魏國隱士。」

  范睢一拱手道:「一路多聞呂子言行,今日卻是幸會。」

  呂不韋謙和地笑著一拱手:「先生不世高人,不韋何敢當一『子』字?若蒙不棄,先生便如仲連兄一般,但呼我不韋便是。」

  「不韋真有說辭。」小越女一笑,「但凡先生,就是不世高人了?」

  呂不韋依舊謙和地笑著:「先生清華峻峭,絕然大有來歷,日後尚請多多指教。」

  「書劍漂泊,胸無長物,豈敢言教。」範雎心下驚詫臉上卻是淡淡一笑。

  魯仲連左右望望兩人,向范睢丟個眼色,便得意地縱聲大笑起來。呂不韋卻是渾然不覺,只微微笑著逐一拱手:「先生、仲連兄、越姊,請。」便領著三人走進了涼風悠悠的樹林。出得樹林,循著一條草地小道便到了一座庭院前。庭院門廳並不高大,卻是一色青石板砌成,厚實得古堡一般,門額正中鑲嵌著三個鬥大的銅字——天計寓。

  「天計寓,出自何典呵?」魯仲連興致勃勃地打量著。

  「天道成計然。」呂不韋笑著,「執事們都說有個名字好說事,我便湊了一個。」

  「妙極!」魯仲連拍掌讚歎一句回頭道,「張兄講究大,可有斧斤之削?」

  範雎揶揄地笑了:「智辯莫如千里駒,你都妙極了,我能說甚?」

  「呀!下回我偏要你先說。」魯仲連哈哈大笑,「不聒噪了,進去說話。」

  這是一座全部由小間房屋組成的緊湊庭院。一過影壁便是頭進,兩廂房屋時有身影進出,雖都是腳步匆匆,卻毫無忙亂嘈雜之象,穿過北面廳堂,第二進依舊如故。呂不韋指著第二進廳堂道:「這是總事堂,與後院不直通。這廂請。」便領著三人從廳堂東邊的一道拱形石門入了第三進,剛繞過一道影壁,便見眼前竹林婆娑清風灑灑,暑氣頓去一片清爽。

  魯仲連笑歎一聲道:「幾時得如此清幽所在,直是一座學宮也!」呂不韋笑道:「那幾年仲連兄正忙著即墨抗燕,還不知道陳城魚龍變化。這裡原本是老陳國舊宮,楚國為招攬商旅,劃做六門高價開賣,我便買下了這最後兩門。」小越女粲然一笑:「喲!毋曉得你是王侯商人也,宮殿呢?」「越姊想住宮殿,難矣哉!」呂不韋一陣爽朗大笑,「四門宮殿的主人,目下是楚國猗頓、趙國卓氏、魏國白氏、秦國寡婦清。我這兩門,只是原來的宮室府庫與一片園林空地,卻是沒有一座宮殿。」小越女驚訝道:「如此說來,你與天下四巨商比肩了?」呂不韋搖頭微微一笑:「若論財力根基,不韋尚遜一籌。」

  旁邊一直不說話的範雎卻突兀插進一句:「若論心志謀劃,足下卻不屑與之比肩也。」呂不韋一個愣怔,魯仲連卻是哈哈大笑:「有理有理!你只說,何以見得?」範雎侃侃道:「買府庫而不買宮殿,求實用而不務虛名,此乃商家大道也。不若四巨,徒然昭彰天下,實則置身於火山之口也!此等謀劃,此等心志,豈是只知彰顯財力之商人可及?」「高明也!」魯仲連不禁拍掌讚歎,「老兄總算揣摩著不韋根底了。」呂不韋悠然一笑:「先生如此說,不韋卻也無從辯解了。這廂請。」

  從碎石小徑穿過竹林,便見一片碧綠的草地上一座茅屋庭院,屋前兩座茅亭,四周卻是高大筆直的胡楊林參天掩映,幽靜肅穆直如草原河谷一般。魯仲連搖頭道:「宮城起茅屋,不覺刻意麼?」呂不韋笑道:「這是一片廢棄園囿,將勢就勢而已,管不得別人如何想了。」小越女對魯仲連咯咯笑道:「曉得無?這可是四重茅草也,冬暖夏涼不透不漏,與竹林草地正是相得益彰,就曉得青磚大瓦好!」

  三人一陣大笑,說話間便到了茅屋庭院,只見正中門額上赫然三個銅字——利本堂。魯仲連便嘿嘿笑道:「老兄,此番你卻先說,其意如何?」範雎最是急智出色,略一端詳便道:「足下是濮陽衛人了。」小越女先便驚訝了:「噫!你卻如何曉得?」範雎指著門額大字道:「此乃魏字。濮陽衛國,文字從魏,只是將右立刀外勾,這『利』字正是其形。商旅在外,心懷故國,便有此等懷鄉之刻。」呂不韋一拱手笑道:「先生洞察燭照,在下正是衛國濮陽人氏。」魯仲連一揮手道:「莫得敲邊鼓,你只說,其意如何?」範雎笑道:「惟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一如何?」

  「明刻利本,寓藏大義,其間真意便是義為商根。」

  「其二?」

  「如此立論,有斷無解,其意終究難明。」

  「老兄是說,義為利本,道理不通?」

  「若能將『義為利本』之立論著一大文,剖析透徹,便是天下一大家也。」

  「好!」魯仲連拊掌大笑,「不韋,看來你這立論還立得不扎實呵。」

  「談何立論?」呂不韋謙和地笑了,「我是隨心而發,一句算一句。著文立說,那是先生仲連兄此等大家之事,不韋卻是不敢想了。」

  「呀!」小越女便是一聲笑叫,「述而不作,不韋豈非孔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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