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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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上得岸來各自換上乾爽麻布長袍,一身清涼大見精神,便是一路笑聲到了嫋嫋炊煙處。卻見帳篷外草地上已經鋪好了一張大草席,草席上滿蕩蕩熱騰騰四個大盆,一盆清燉鯉魚雪白雪白,一盆燉肥羊飄著嫩綠的小蔥,一盆臨淄魯雞烤得紅亮焦黃,一盆藿菜米飯團金黃翠綠;四大盆之外,還有一片荷葉上整齊碼著的三五斤切片醬幹牛肉,一大木盤小蔥小蒜,一大碗醋泡秦椒,兩大壇老秦鳳酒外加滿蕩蕩一個酒囊,直是色色誘人。 「彩!」範雎喝得一聲,便是指點讚歎,「一席齊楚秦,弟妹好本事也。」 「嘖嘖嘖!」魯仲連笑道,「不遇范叔,只怕我這老饕還沒有此等口福呢。」 「一路風火逃兵禍一般,有得空了?」小越女笑吟吟解下腰間布圍裙,走過來將手中幾片荷葉在席邊擺好,「來,荷葉後就座。范兄開鼎了。」 「坐。」魯仲連一拉範雎,便在草席上大盤腿坐了下來,見範雎還是一撂大袍壓著腳跟挺身跪坐,不禁揶揄地笑了,「范兄終是官場勢派撂不開,那般坐法得勁麼?若非這草席太小,我這粗漢便大伸腿了,那何等愜意也!」「說得是。」範雎臉一紅笑了,「這禮坐等閒也便半個時辰,否則兩臀壓得雙腳發麻,站都站不起來。」小越女驚訝道:「喲,怪道貴人們起身要侍女扶持,原本是腳麻也!」範雎不禁哈哈大笑:「布衣沒有侍女,便大盤腿了。」說著一屁股坐實在地盤起兩腿,「好實在,好舒坦!來,開鼎——」說罷拿起粗大的竹筷當的一敲陶盆,便舉起了面前的大陶碗,「楚頭逢故交,風塵兩布衣,快哉快哉!幹!」 「好酒辭!」魯仲連舉碗一句讚歎,「老布衣便與你新布衣幹了!」說罷兩碗一碰,兩人便汩汩幹了。見小越女沒有舉碗,範雎慨然道:「南墨小越女名滿士林,今日卻是第一次謀面,來,老夫與弟妹幹了這一碗!」正要舉碗盡飲,小越女卻一把拉住範雎胳膊笑道:「范兄且慢,我是從來不沾酒,只能用白水替代了。」說罷便捧起面前陶碗,將一碗清亮的涼水只輕輕呷了一口便放在了面前。「噫!」範雎大是驚奇,「白水也只飲一口?」魯仲連呵呵笑道:「范兄不知,她是三日一餐,一日三水,由得她了,你我只管痛飲便了。」範雎卻更是驚奇:「弟妹南墨名士,如何卻修習道家辟穀之術了?」「范兄兩岔矣!」魯仲連笑道:「她這是幼時一段奇遇所成,來日方長,有暇便讓她說給你聽了。來,再幹!」 小越女卻岔開話題笑問:「范兄遨遊,夫人何不共行?」 「雙飛比翼者,豈能人人為之也!」范睢慨然一歎,「我已將家人送回故鄉了,河谷一莊,桑園百畝,也夠得她母子生計了。」 小越女驚訝道:「都說魏安厘王要給你百里封地,范兄沒有就封?」 範雎搖搖頭:「我為秦相十餘年,出遠交近攻之策,奪三晉土地城池無數,與魏趙韓結下了山海冤仇。三晉迫于強秦之威,雖一力示好於我,我卻如何能陷進這個泥沼?」 「好!」魯仲連一拍大腿,「范兄終是明澈也。魏國連一個信陵君都容不下,你縱然就封不理事,也是安寧不得。走得好!」轉而又是一聲歎息,「若非長平撤軍,秦王當不會見疑于范兄。說到底,是仲連將你拖進了六國泥沼也!」 范睢一笑,搖搖頭便是一臉肅然:「仲連差矣!長平撤軍,基於秦可勝趙然卻無力滅趙之大勢也。如秦有滅趙之力,范睢豈能主張撤兵?況仲連兄入咸陽見我,秦王盡知。若非如此,我一己之策豈能不見疑於朝野?說到底,長平撤軍原是將計就計,豈有他哉!」 「妙也!」魯仲連哈哈大笑,「自以為范兄中計,卻不料是我鑽了圈套,好!兩清。」 範雎卻又是一歎:「誰料秦王無端反悔,驟然三次起兵滅趙,皆大敗于合縱聯軍,期間又逼死白起,以致秦國朝野洶洶,以我為替罪犧牲也。當此之時,秦王固不疑我,然我卻已經沒有了資望根基,秦王一旦有變,我豈非白起第二?當真說起來,我之離秦,不在秦王疑我,而在我疑秦王也。」 「范兄此話卻是有理!」魯仲連欽佩間卻又是慨然一歎,「范兄呵,你知道山東六國最驚詫最疑惑處在哪裡麼?」 「先殺白起,再放範雎,豈有他哉?」 「著!」魯仲連一拍大腿,「如此昏庸老王,守著他等死麼?走得好!」 范雎卻是一陣默然,又淡淡一笑道:「好也不好,不好也好,不說它了。說說你老兄弟吧,不是趙國要對你與信陵君封地授爵麼,如何跑到楚國來了?」 「先幹一碗再說!」魯仲連猛灌一大碗,頓時滿面漲紅氣咻咻嚷了起來,「鳥個封地授爵!不要者塞給你,真要者不給你,如此趙王,安得沒有長平大敗!秦國若是再爬起來,這山東六國我看便真是完了。范兄且看,早晚總有那一天!」 「如何,連救亡圖存之千里駒,也對山東六國沒信心了?」 「左右你不是秦國丞相了,有沒有,你又能如何?」魯仲連黑著臉嘟噥了一句。 範雎不禁哈哈大笑:「我能如何,該當是你能如何,還為六國周旋麼?」 「范兄呵,仲連這次可是真傷心也。」小越女幽幽一歎,「自秦趙兩強上黨對峙,我就再沒有回過會稽,一直跟著他奔波了十幾年。可任誰也不能預料,合縱成了,聯軍勝了,原先的一切指望竟都化成了泡影呵。」魯仲連黑著臉只是飲酒,範雎卻是默默地看著小越女,目光中盡是疑惑關切。小越女便斷斷續續地說起了她所看到的故事—— 白起死了,老秦王又執意滅趙,山東六國的有識之士便看到了恢復合縱的大好時機。魯仲連飛赴楚國,邀春申君北上邯鄲會見平原君共商大計。三人密商一日,魯仲連便與春申君星夜南下大樑,秘密見到了信陵君。此時的信陵君已經賦閑多年,對合縱抗秦幾乎已經喪失了希望。然則,當魯仲連將雄心勃勃的合縱謀劃通盤說完時,信陵君還是怦然心動了。魯仲連的謀劃是:由他與春申君、平原君出面聯結五國出兵救趙,信陵君做聯軍統帥;敗秦之後,趙國出面以合縱聯軍護送信陵君回魏國,脅迫魏安厘王讓位於信陵君;信陵君做魏王之後,與趙國共同成為合縱軸心,全力振興山東,十年之期,一舉滅秦! 於是,便有了威勢最大的這次合縱救趙,也便有了六國一舉擊敗秦國主力大軍的煌煌大勝。可是,當聯軍班師邯鄲時,一切卻都變了。 邯鄲舉行了隆重的犒賞大典。一路黃土墊道,清水灑塵,鼓樂大做,民眾夾道歡呼。王城箭樓還懸掛了兩幅足足六丈的大布,右為「存魏救趙」,左為「功高天下」。趙國君臣光燦燦排列于王城正門兩側,孝成王大紅胡服居中,平原君則親自做了司禮大臣。在一道三丈寬的紅氈大道中,信陵君、春申君、魯仲連等被趙國君臣簇擁著進了王宮大殿。 可是,大宴開始後趙王卻始終不提聯軍護送信陵君回魏之事,魯仲連幾次向平原君眼神示意,可平原君卻是渾然不覺。眼見信陵君臉色陰沉下來,魯仲連將大爵嗵的一砸大案便是一聲高喊:「樂舞停!」 樂聲歌聲驟然止息,大殿裡竟是靜悄悄如幽谷一般。平原君看一眼魯仲連便高聲宣呼:「犒賞有功,行王封詔令——!」趙孝成王一揮手,便有一名王室大臣捧著詔書高聲念了起來,從頭念到尾,關乎信陵君魯仲連者也只有三句話:「……救趙大功,首推信陵君與仲連義士。特封鎬城六萬戶,為信陵君食邑。特封仲連義士為武定君,享三萬戶食邑……」 詔書念完,卻無人謝恩,等待恭賀的趙國大臣們便愣怔了。正在舉殿寂然之時,魯仲連仰天一陣哈哈大笑,長身站起,一甩大紅披風便對趙王高聲道:「魯仲連縱橫列國二十餘年,從不受官任爵,想來趙王未必不知也!」 趙孝成王卻是淡淡一笑:「區區衣食之源,義士何須清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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