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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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澤臉色陣紅陣白,乖戾桀驁之氣倏忽一掃而去,不禁便是深深一躬:「大師之論,為我十五年遊說撥雲見日。蔡澤明於事而暗於人,離秦後定當惕厲錘煉,不負大師指點。」 唐舉笑了:「蔡澤命在咸陽,談何離秦而去?」 「大師是說,重返咸陽依然有望?」 「行事守正,自有天道。」 「好!」蔡澤精神一振,「得大師指點,蔡澤絕不會再次鑄錯。告辭!」一拱手便翻身上馬絕塵西去了。 林中卻有一陣大笑聲傳來:「唐兄費勁也!善舉已罷,上路了。」唐舉轉身對著林中笑道:「此事若成,全賴那卷奇書之功。只是老夫無法賠你也。」林中人笑道:「只派得用場便是珍奇,我又不想做丞相,要那物事何用?」唐舉邊走邊笑道:「此等事終是盡心也,日後便是蔡澤自己了。走,隨你到南國消閒去也。」入得松林片刻,便聞馬蹄遝遝車聲轔轔,竟是一直從藍田原向東南去了。 再說蔡澤重回咸陽,竟是做派大變。 頭一樁,便是住進了咸陽國人區的秦人客棧,而後便早出晚歸,細心踏勘秦國官市民市百工作坊。看了三日,蔡澤只覺大有裨益,深感自己下車伊始便哇啦哇啦實在是狂躁淺薄極了。從此蔡擇日每入市,將咸陽民生與官府治理直摸了個一清二楚。半月之後,蔡澤又西出咸陽到郿縣訪查踏勘。這郿縣本是老秦人聚居的第一大縣,關中第一富庶之地。全縣二十八里,裡裡都有勤耕得爵的官身農夫。秦人將村叫做「裡」,二十八里也就是二十八村。蔡澤一里一里訪去,之後又在縣城踏勘得三日,一月下來,便對秦國耕戰之法有了扎實明晰的見解。第一場大雪降臨時,蔡澤回到了咸陽,埋頭三日,擬就一卷《富秦六法》,便要重新拜訪丞相府,與範雎做一番長策較量。 正在第四日清晨,雪花輕柔如柳絮般飛揚之時,一輛青銅軺車轔轔駛到客棧大門。店主匆忙迎出一問,立即飛也似跑進了店中,及至拉著蔡澤出房,一名黑袍官員已經恭敬地站在了庭院中:「在下行人張固,奉詔請先生入宮。」說著便將一卷竹簡雙手遞了過來。 「閣下是奉王詔召我麼?」蔡澤衝口便問了一句。 「正是如此。秦王沉屙在身,禮數不周處尚請先生見諒。」 行人雖則恭敬,蔡澤卻是一陣不安,倏忽之間竟有些茫然了。這「行人」本是秦國執掌邦交事務的官員,隸屬丞相府,除了涉及邦交,行人不會直奉國君詔令辦理具體事務。今日行人前來,莫非此事與範雎相關?果真如此,便是大壞了。這範雎睚眥必報,最是計較恩怨,豈能說自己好話?定然是范雎故伎重施,要借秦王之手除掉自己了。范雎啊範雎,身為天下第一相國,如此胸襟安得立足?蔡澤一介布衣,死則死矣,卻偏是要在秦王面前撕破你的偽君子面具!心念及此,蔡澤再不猶疑,回房揣起書卷便隨行人登車去了。 片刻之間,軺車便進了王宮。蔡澤隨行人進了西偏殿,卻見白髮白須的一個老人面色困倦地半躺在坐榻上,想來便是赫赫聲威的秦昭王了。蔡澤赳赳大步搖上前去,便是氣昂昂一拱手:「燕山蔡澤,參見秦王。」「先生請入座。」蒼老疲憊的秦昭王抬手一指右手大案,待蔡澤入座,便是淡然一笑,「人言先生有經緯之才,有訪秦之苦。我大秦正在艱危之時,先生何以教我?」蔡澤極是機敏,一看秦昭王氣色,便知此王已耐不得長篇大論,一拱手便開門見山道:「蔡澤師計然富國之學,訪秦又擬《富秦六法》,今呈秦王閑來一觀,便知秦國經濟之弊,亦知秦國致富之道。」蔡澤只尋思盡速撂過這個話題,相機揭露範雎之險惡。 「先生不妨大要言之。」秦昭王淡淡一笑,卻顯然要延續話題下去。 「大要而言,秦國經濟之弊端在於富源閉塞,六年大戰便國庫空虛民力疲弱。秦國重新崛起之道,卻在法、富、強、清四字並重,猶如駟馬鐵車之穩固飛馳也。」蔡澤兩句話便完,只等扭轉話題的機會。 秦昭王卻是老眼驟然生光,立即便是一問:「何謂富源閉塞?」 「秦之財富,在於近百年積累所成。積累之緩慢,遠不及大戰耗費之快速。其所以如此,便在於富源閉塞未開,出入渠道不暢。但遇連綿大戰,支出遠大於歲入,一旦不能速勝,或不能從戰敗國掠財補充,元氣便會大衰。何謂富源閉塞?其一,依賴外商周流財貨,限制國人商市,自斷商旅稅源;其二,田雖私有而水利未開,民眾耕耘之力不能生髮,賦稅不能擴大;其三,唯知獎勵耕戰,不知獎勵生育,人口來源不暢。此大要也,細目數來,皆在《富秦六法》之中,秦王自看便了。」蔡澤心無所求,說得竟是灑脫利落。 「駟馬鐵車卻是何說?」秦昭王卻是意猶未盡。 「秦以法治立國,然唯法不能成天下。固法之外,尚須富、強、清並重,方可長盛不衰。富國在開源,強者在眾民,清者在官吏。法制鞏固,富源大開,人口眾多,吏治清明,此謂駟馬。有此駟馬駕馭邦國戰車,何懼一戰兩戰之敗也。」 「好!應侯這次終是沒有走眼也。」一拍坐榻,秦昭王竟是霍然站了起來,「委屈先生暫做客卿,輔助丞相處置國政如何?」 驟然之間,蔡澤心中一亮,立即便是深深一躬:「蔡澤受命!」 出得王宮,蔡澤根本沒心思去辦理印信府邸等諸般事務,卻立即來到丞相府拜訪范雎,要做一次坦誠地負荊請罪。誰知相府掌書卻說丞相巡查郡縣去了,走前留得一書,叮囑蔡澤若來便得開啟。蔡澤當即開書,卻是寥寥兩行大字: 蔡澤已受王命,掌書著即安置其代行丞相署理國政。 良久默然,蔡澤對著書簡深深一躬,說聲請掌書稍待,便匆匆走了。來到王宮,蔡澤請見秦王。守在王室書房的長史大臣卻捧出了一卷竹簡,說是秦王讓他看罷定奪。蔡澤覺得蹊蹺,忐忑不安地打開竹簡,卻是愣怔了: 辭相書 范睢頓首:臣任丞相十數年,雖於邦交有尺寸之功,然亦有錯薦兩人之罪。長平大戰後老臣才思枯竭,無良策重振秦國,忝居相位,實為誤國也。今有蔡澤,治國之論特異深刻,察秦之細,過臣多矣!若得其人為相,定有良策興國。老臣請卸任丞相之職,請以蔡澤為相治秦。範雎有先薦之錯,所薦當否,唯王明察決斷。 蔡澤一陣唏噓感慨,便對著長史一拱手:「請轉稟秦王:蔡澤雖可暫署丞相府,卻願請回應侯領相職,蔡澤輔之可也。」長史笑道:「原是秦王要大人定奪,卻是無須稟報。」一番思忖,蔡澤便明白定然是秦王無法挽留範雎,卻讓自己相機行事了。 日色過午,蔡澤也不再多說,出宮快馬一鞭,出得咸陽東門便直向藍田原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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