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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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澤大是尷尬,終於不甘這種有問無答的自說自話了,細長的手指叩著座案便是一瀉直下:「五百年來,天下強國之功臣莫過於越之文仲、楚之吳起、秦之商鞅。然三人皆功成慘死,餘恨悠悠。細究三人政行,皆是建功之才有餘,立身之道不足也。雖有功業刻於史書,卻終無大德流傳後世,誠為憾事也。」 「足下鯤鵬高遠,卻以何為傳世大德?」范睢揶揄地笑著。 「功成而能身全,名士之大德也!」蔡澤詞鋒大展,「功成身死,是為小德。無功身全,是為無德。惡行遺臭,等而下之。大丈夫建功立業,當以全身而終為上。功成身死,人生至境之泰半,與賢哲極致相去甚遠,不足效法也!」 「以鯤鵬高見,五百年來何人大德當可效法?」 「前有陶朱公範蠡,後有武信君張儀。功成隱跡而享盡人生極樂,全功全德也。」 「啪!」的一聲,范睢拍案而起:「蔡澤大謬也!大丈夫不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唯以個人安危為至高,談何大德傳世?文仲治越安民,甯自殺於相位而不隨範蠡隱退。吳起變楚,明知與貴族為敵而不避兇殺。商君變秦,寧取殺身之禍而止息秦國內亂。此三人者,極身無二慮,盡公不顧私,甯負重屈己而不荒政誤民,寧做犧牲而不亂政誤國,堪稱大德之最高風範,忠節之千古楷模!至於范蠡張儀者流,知難而退,見禍而走,狗苟蠅營于山野林泉,竟有爾等視為全功全德,當真令範雎汗顏也。足下自詡鯤鵬,卻執篷間雀之說辭,便欲取範雎而代之,也未免小瞧這顆秦國相印了。」 蔡澤面色通紅,卻可勁兒地呵呵笑著:「應侯之見,何為名士大德?」 「以義死難,死而全國!」范睢齒縫間擲出八個字,大袖一揮,「家老送客。」便逕自去了。蔡澤難堪愣怔間一時竟茫然不知所措,及至家老道一聲先生請,才惶惶然跟著家老搖了出去。 是夜月明星稀,范雎被蔡澤攪得心緒不寧,便在後園池邊漫步遐思。正在轉悠,卻聞婆娑竹林中一陣笑聲:「望水者,心在山野林泉也。」范睢聞聲不禁大喜:「原是唐舉兄到了,無怪風清月明也!」隨著笑聲,竹林中便走出了一個青袍老者,竹杖搭手便是一拱:「慣做不速之客,有擾范叔雅興了。」範雎哈哈笑道:「正在憂思難解,哪裡來得雅興?走,書房清淨,痛飲一番了。」唐舉笑道:「與人相約遊歷,酒卻免了。順道前來,只是送一卷奇書,供你這書癡消遣也。」範雎便是一聲歎息:「縱有奇書,何消胸中塊壘?」唐舉從背上解下一個青布包袱便遞了過來:「只讀此書,卻保范叔心神通泰。」範雎雙手接過青布卷笑道:「也好。唐兄素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酒,日後再補也。」 唐舉哈哈大笑,一聲告辭,便倏忽消失在竹林之中。 範雎也不過問,悠悠然便回了書房。燈下打開青布包袱,卻見粗粗一卷竹簡,用麻線繩捆紮得分外仔細,解開繩結抖開竹簡,剛一鋪開,便見題頭赫然五個大字——評點計然書!範雎大是驚訝,仔細一看,這卷書簡卻是非同尋常:韋編連綴極是精緻講究,搭手摸去,竹簡背後竟沒有一個皮線繩結;紫色竹簡刻正文大字,綠色竹簡刻評點小字,紫綠相間,文評有別,分外的簡明清爽;竹簡天地打磨得極為光滑,還分別塗出一道藍色(天)與黃色(地),藍黃天地偶有眉批,卻是朱砂書寫,懸于石粉過白的中間刀刻文字之上,便似白璧之上鑲進了顆顆紅色珠玉,上手入眼竟是爽心悅目。 範雎書吏出身,嫺熟書房事務,一看便知此書是高人名士凝聚心血之孤本傑作,否則斷不會如此講究。按此書製作之精,外面還當有或銅或木一置書函,目下沒有,定然是唐舉背負不便,將函去掉了,殊為可惜也。然則,真正令範雎驚訝的,還不是這諸般考究的書式製作,而是這失傳數百年的奇書再現,且有人如此精心評點! 計然,本是春秋末期晉國的一個智謀奇才。此人遊歷吳越,便收了個叫做範蠡的布衣之士做學生。這范蠡後來便成了越國上大夫,輔助越王勾踐復仇滅吳而成就了一代霸業,後來飄然隱退泛舟湖海,于陶地以「朱公」名號染指商旅,不到十年竟是富甲天下,被商旅呼為陶朱公。這《計然書》,便是範蠡隱退後輯錄老師計然之言論,並參以自己見解所成,全書七策八千餘言,說得便是一個致富術。富國富人,字字精到,天下商旅呼之為「絕世富經」,名士則稱之為「計然七策」。 便是如此一部奇書,兩百年來隻聽人說不聞人學,縱是名士大家雲集的稷下學宮,也沒有教習《計然書》的名士大家。這部口碑相傳的奇書,竟如計然、範蠡一般,湮沒在變幻莫測的人世沉浮中去了。此等奇書突兀面世,範雎如何不驚訝非常? 顧不得細細揣摩,範雎便一目十行的瀏覽起來。幾節讀過,他便發現這《計然書》的評點比本文更是奇特。本文曰:「知戰則修備,時用則知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評點便云:「今世多戰,修備更在戰後。大戰國乏,唯知養息致富而後起,國可長盛。四強皆衰者何?不諳戰後修備之道也。」隨著本文主旨,評點者又將計然的「修備知物」細化為養息富國之六策:通貨物、振百工、平物價、輕稅賦、重水利、興農桑。每策之後又有細化,竟是林林總總精當齊備!範雎雖非經濟之才,然畢竟為相秉政多年,對國計民生之要害關節還是清楚的,一看此等見解,便知評點者絕然一個經國致富之行家裡手,不禁便是連連讚歎,一口氣便看了下去。 五更雞鳴,範雎猶在捧著書卷揣摩,品咂端詳之間,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卻說蔡澤回到燕山社寓,大商們便紛紛聚來聆聽高論,以為這鯤鵬名士的相府之行必是一鳴驚人,便都想請這未冠丞相先行指點秦國商機。存了這個想頭,商人們便是分外慷慨熱絡,蔡澤未回時社寓正廳便是大宴齊備錦衣如雲,紛紛議論如何酬謝這個看重商旅的名士丞相。燕國商人們更是光彩過人,興奮呼喝應酬不已。 不想蔡澤進得大門卻是一臉憤激之色,尚未就座便對著眾人一個長躬:「范雎不識時務,蔡澤愧對諸位,告辭!」一甩紅衣大袖便逕自走了。燕商們大是難堪,一陣愣怔便連忙追出來勸阻,卻不想這蔡澤出門便飛馬而去蹤跡皆無。山東商人們大覺無趣,頓時紛紛散去,只留下幾個燕商對著滿廳酒宴兀自發呆了。 飛馬疾馳,暮色時分蔡澤便到了藍田原下的松林坡。正欲躍馬出林,蔡澤卻驟然勒住了馬韁愣在了當道——前方樹下的一方大青石上,一個青袍斗笠的老者正對著他悠然發笑。蔡澤頓覺難堪,走馬上前黑著臉道:「先生笑我麼?」 「足下不當笑麼?」 「蔡澤固當笑,先生更當一笑!」 「老夫何當笑耳?」 「唐舉易相大家,料運南轅北轍,豈非可笑!」 「此時尚有如此說辭,當真無可救藥也。」唐舉一點竹杖便站了起來,「守不當志,言不當行,縱有天命,亦當流於無形。足下好自為之,老夫就此別過。」 「且慢。」蔡澤跳下馬一拱手,卻依舊黑著臉硬邦邦問,「蔡澤究竟何錯?」 唐舉搖搖頭無可奈何地一笑:「趙良說商鞅故事,足下可知?」 「何消問得。」 「足下之說辭,不覺與趙良同出一轍麼?」 「敢請明示。」蔡澤依舊是一副較真不服的口吻。 「趙良之錯,蔡澤之誤,皆在唯以全身之道勸人急流勇退。殊不知歷來國士入政,最是崇尚忠貞節義之犧牲,最是蔑視明哲保身之中庸。範雎兩次舉薦無節之人,誤國害己,原本便對全身無節者深惡痛絕。足下操流俗猥瑣說辭,卻自以為是,豈能不大大碰壁?就實而論,足下本經濟謀國之士,本當直面闡發治秦主張,宣示富國謀略。明察如範雎者,量君之才,自會一力舉薦。範雎雖計較恩怨,卻終不失天下胸懷。否則,孤傲范叔如何能延請足下入府聚談?老夫言盡於此,足下卻自思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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