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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代丞相須賈思忖一陣,便立即派出快馬特使飛報咸陽丞相府:魏齊得趙國平原君庇護,魏國無奈趙國,唯秦王丞相馬首是瞻耳!沒有幾日,秦國特使便隨同魏使來到大樑,轉達秦王口詔:魏齊既已出逃,秦國便不在追究魏國君臣;然則魏國須得承諾兩事,方可與秦國結盟:其一,魏國不得再接納魏齊;其二,魏國與趙國須得斷絕邦交。魏安釐王召來須賈商議,須賈一力主張秦魏結盟,魏安釐王也是百思無計擺脫秦國近在咫尺的軍威,只好與秦國特使訂立了秦魏修好盟約。

  至此,趙國與一個淵源最為久遠的傳統盟邦便分道揚鑣了。

  特使回到咸陽,秦昭王便立即與范雎密商下一步對策。范雎說,平原君是趙國三朝支柱,根基比廉頗藺相如一班重臣更為堅實,只要將平原君威望勢力消弱,趙國便大有可圖。秦昭王卻頗有疑慮,怕反而會激起趙國上下同心仇秦。

  範雎搖頭一笑,卻向秦昭王說了一個故事:

  當年的鄭國人將沒有雕琢的玉叫做「璞」,周人將沒有晾乾的鼠肉叫做「樸」。有個周人揣著未幹鼠肉路過鄭人店鋪,喊道:「誰人買樸?」鄭人從店中走出道:「我想買,看看你璞如何?」周人道:「我樸上好,名副其實。」便掏出了布袋裡的樸。鄭人一看卻是老鼠肉,便扭頭走了。秦昭王笑道,樸璞混淆,與平原君卻是何干?范雎便笑道,平原君自以為名動天下,便妄自尊大,將趙武靈王靈位遷出太廟,貶黜到沙丘宮祭奠。武靈王趙雍乃絕世雄豪,趙人對平原君已經大有怨聲了。只不過天下君王不明真相,還將平原君當作大賢棟樑敬重罷了。若君王有鄭國商人之明,試「樸」便知非「璞」,何疑之有也?

  秦昭王大笑,便立即派出特使向趙國送去一信,邀平原君入秦做十日之飲。

  這時的趙國,在位二十三年的惠文王趙何已經死了,太子趙丹即位堪堪一年,這便是趙孝成王。趙丹雖不若其父有主見,聰敏睿智卻是過之,眼見自己年青不能震懾一班元老,便將大政交付了叔父平原君。其時恰有楚國名士虞子入趙,草鞋竹笠晉見趙丹,一番說辭大是不俗,力主趙國結盟三晉修好楚齊燕以孤立秦國!趙丹大為欣賞,當即賜虞子黃金百鎰、白璧一雙。次日趙丹與平原君密商,再次接見虞子,立封虞子為上卿,與藺相如同領相權,位在藺相如之上!從此,這虞子便被趙人呼為虞卿,與平原君一起成為趙丹的兩大支撐,藺相如與老將廉頗的權力便漸漸小了。

  秦昭王特使一到邯鄲,趙國君臣便犯難了。

  平原君之妻乃魏國公主、信陵君妹妹,原是趙國維繫魏國的要害人物。魏齊卻是魏國王族大臣中力主與趙國共進退的強權大臣。如今魏齊為範雎所威逼,逃到唯一能抗衡秦國且與自己有深厚淵源的趙國,平原君如何能不接納?若交出魏齊,眼見魏國漂向秦國,分明便是對趙國重大危害;若保得魏齊平安,再尋機在魏國擁立新王,而後護送魏齊重回大樑執政,魏趙便還是三晉老盟。如此利害權衡,趙國自是不情願平原君赴秦王之邀。然則如此一來,秦趙兩國便會立即對峙起來,發生大戰也未嘗可知。趙國新君即位不到兩年,朝野大局尚多有錯綜阻隔,驟然開戰分明對趙國不利。

  如此權衡,便不能與秦國硬對硬僵持。更有為難處在於:秦國此舉並非對趙國叫陣,而只是為丞相復仇;戰國之世恩怨分明,名士復仇更是屢見不鮮,以魏齊當年對範雎之殘忍凌辱,便是範雎親率大軍追殺魏齊,天下公議尚不足為奇,況乎與趙國商議交人?若平原君不赴約,顯然便是拒絕秦國商議交人,趙國便分明失禮,屆時秦國大軍壓境要脅迫趙國交人,列國便無由為趙國說話,趙國又能如何?

  藺相如慷慨陳詞,當先便是一句:「邦交無定勢,唯利害耳。趙國斷不能將邦國命運捆在趙魏結盟之戰車上!」接著便歷數魏國之反復無常,末了力主將魏齊解送回魏國,將這個火炭團回給魏國,讓魏國自己與秦國了賬!趙國要強大,除了維持與秦國不發生大戰,便當不理睬列國齷齪,全力推行第二次變法!

  誰知虞卿卻是大不贊同。虞卿當年流走列國,魏安釐王嫌棄虞卿寒酸破相而不用。魏齊卻是賞識虞卿才具,盛宴款待,力勸虞卿留在丞相府做首席主書襄助自己執政。虞卿雖辭謝而去,卻從此自認魏齊對自己有知遇之恩,不濟處也常到大樑魏齊府公然討金,每次都是養息數月攜帶百金而去。今日魏齊逃趙,虞卿卻如何能贊同藺相如將魏齊解送魏國?虞卿雖則不說國家利害,卻將恩義必報的一番操守說得驚心動魄:「人言範雎:一飯必償,睚眥必報。今追魏齊,足見其恩怨分明也!秦為虎狼之國,君相猶能如此,何獨我大趙無情無義也?魏齊友趙二十餘年,一朝危難入趙,趙國不思保全,反屈從于虎狼之危而落井下石,卻有何面目以大邦立於天下!」

  反復爭辯,莫衷一是,趙丹便要平原君決斷。反復思忖,平原君終是主張保全魏齊,決意應秦王之約赴咸陽周旋。

  這年三月,平原君帶著一百名武士門客與一千鐵騎進入咸陽,受到了秦國君臣的盛大歡迎。所有鋪排禮儀過後,秦昭王在咸陽宮偏殿與平原君小宴盤桓。飲得幾爵秦昭王笑道:「素聞平原君高義,本王敢有一請,不知君有否擔待?」平原君心下一沉便拱手笑道:「秦王吩咐,趙勝自是力所能及也。」秦昭王便道:「齊桓公得管仲為仲父,嬴稷得範雎亦若王叔也。今范君之夙仇魏齊在君之家,請足下派使歸趙,取魏齊人頭交來咸陽如何?」

  平原君笑道:「若不能為,秦王便要如何?」秦昭王笑道:「不消說得,只有請平原君長住秦國了。」平原君正色道:「貴而交友,為賤而不相忘也。富而交友,為貧而相周濟也。魏齊乃趙勝之友也,危難來投,縱在我府亦不能交出,況目下已經不在我府也!」秦昭王拍案大笑:「呀!今日方曉魏齊不在平原君府也。如此自是好說,君且在咸陽盤桓幾日,我自設法取魏齊人頭,與君一睹也。」

  當夜,秦昭王便派出快馬特使飛赴邯鄲,呈給趙丹一封國書,聲言趙國若不交出魏齊人頭,非但要發兵攻趙,且要長期拘押平原君!趙丹一看秦昭王如此殺氣騰騰,頓時大驚失色,平原君若得不在,秦國攻趙卻是如何支撐?一時不及細想,立即下令出動王宮禁軍包圍平原君府搜捕魏齊!偏是平原君走時有秘密叮囑,總管家老聞得王宮發兵消息,立即從秘道放走了魏齊。魏齊孤身逃出平原君府,連夜來到虞卿府躲避。虞卿思忖趙國朝局,知道此時已經無法說動趙王,便匆忙封了相印遣散了僕役,只帶著六名心腹武士,五更時分竟與魏齊在大霧彌漫中逃出了邯鄲。出得邯鄲竟是四野茫茫,那一國都不敢去,計議半日,最終還是喬裝成商旅潛進了大樑。虞卿本是楚人,便提出設法拜會信陵君,以平原君名義請信陵君致書楚國春申君,但有春申君庇護,便可在楚國高山大水中逍遙隱居了。魏齊自是立即贊同,虞卿便秘密來到信陵君府請見。

  此時的信陵君因與魏齊政見不合,早已經成了深居簡出的高爵閑臣,驟聞虞卿來見,竟是一時想不起虞卿何許人也,便吩咐不見。時有魏國八旬名士侯嬴在側,便將虞卿其人其事大大讚頌了一番,末了竟嘲諷一句:「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深為慚愧,便立即追出府門,卻已經不見了虞卿。次日出城尋覓,斥候卻報說魏齊已經羞憤自殺,虞卿逃遁不知去向了。恰在此時,趙國特使趕到了大樑,立即便割下了魏齊人頭徑直飛送咸陽。

  秦昭王接到魏齊人頭,便親自郊送平原君歸趙,平原君滿腹憤懣無處發作,只有怏怏去了。秦昭王便親自將魏齊人頭送到范雎丞相府,大宴群臣慶賀。待群臣散去,秦昭王留下白起與範雎又秘密計議片時,白起便連夜趕往藍田大營去了。秦昭王見範雎似乎並無大快之意,便笑問一句:「范叔啊,還有甚心事未了?說出來便了。」

  「臣大仇已報,唯餘一恩未了。」範雎見問,倒是不遮不掩。

  「一恩?」秦昭王恍然笑了,「可是救你之人?」

  「正是。」範雎一拱手道,「此人兩次救臣,臣卻無以為報。」

  「此乃本王之過也!」秦昭王慨然拍案,「救得丞相,便是與國有功,何能不加封賞?范叔但說,此人何名?今在何地?」

  「鄭安平。便在臣府做舍人。」

  「應侯但說,此人從文從武?」

  「鄭安平原是武士,自然從武了。」

  「好!」秦昭王拍案,「本王定爵:鄭安平晉軍功五大夫爵!實職嘛,著上將軍白起安置,應侯以為如何?」

  「范雎謝過我王!」追殺魏齊之時,範雎便在天下恢復了真名實姓,此時大是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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