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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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帶劍甲士的呼喝中,須賈一路爬過三進院落,膝頭已經滲出了絲絲鮮血,猶自驚恐地爬著叫著。爬到第四進正廳,卻見廳中燈燭煌煌觥籌交錯,居中高坐的玉冠華服者分明便是範雎!哭叫著的須賈一爬進大廳,廳中便是一陣轟然大笑。範雎叩了叩座案,廳中立即肅靜下來。范雎悠然笑道:「何物入廳?報上名來了。」 「小臣,狗……上大夫須賈,原是丞相魏齊之官狗。」須賈帶著哭聲吭哧著,變調的語音與怪誕的賤稱,頓使全場又一次哄然大笑。 「上大夫也?還是狗也?究是何物呵?」範雎微笑的嘴角抽搐著。 須賈狗狀抬頭:「狗!狗臣請罪……」 「請罪?狗有何罪也?」 「須賈狗有湯鑊之罪,請流胡地與畜生為伍,任丞相生死!」 範雎笑道:「如此刑罰,爾究竟有幾罪了?」 「拔須賈之狗發,不足以計狗罪。」 看著想笑不敢笑的官員們,范雎驟然正色道:「須賈,你有三大罪:疑忠忌才,攛掇魏齊陷害於我,罪之一也!魏齊酷刑加我,辱我於茅廁,你非但不止,且為幫兇,罪之二也!你鼓人入廁,尿溺我身,令人髮指,罪之三也!你今何說?」 須賈瑟瑟發抖上牙打著下牙,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範雎沉重地歎息一聲:「你須賈非但忌才貪功,且毫無大臣風骨,屢辱邦國使命。今日之事,你若能硬骨錚錚,堂堂正正為魏國斡旋,范雎尚可不計前仇,國事公辦。誰料你貪生怕死,自取其辱到如此卑賤之地步,當真令範雎汗顏也!國有如此卑鄙無恥之徒當道,安得不滅不亡也!」 不管秦國官員們如何感喟,須賈只自顧叩頭,長跪伏地狗一般抬頭哭喊:「小臣狗唯求不死而已!而已!」 範雎鄙夷地一笑:「念你一飯一袍,我今便免你一死也。」 須賈頓時綻開了卑賤的笑臉:「小臣狗,謝丞相再生之恩!」 範雎大皺眉頭,突然厲聲道:「爾既自認狗臣,應有一罰!」 「認罰!小狗臣認罰!」須賈竟是自甘贖罪般高聲應答。 範雎轉身對一個侍立僕人吩咐幾句,轉身又道:「好,我便回你一食也。 過得片時,便見一侍女手捧黑託盤走進廳中,將一隻粗大陶碗置於須賈頭前地面。須賈一看,竟是一大碗碎草黑豆狗食馬料!正自驚怔莫名,便有兩名臉上烙印的鯨刑官奴走了過來,兩邊夾持住須賈,猛力便將他的頭臉摁進了大陶碗。 眾官大笑:「咥!快咥也!」 須賈連哭喊也沒了聲音,只嗚咽哼唧著費力地吞著草料,兩頰沾滿了草屑豆渣,卻又被強壯的官奴威逼著不得不伸出舌頭舔乾淨了草屑豆渣。在滿堂哄笑中,須賈麻木地吃著,終於舔乾淨了粗大的陶碗,喉頭呼嚕一聲,便爬在了地上。 「須賈狗臣聽著!」范雎冷冷地盯著直翻白眼的須賈,「秦國可以與魏國結盟修好,只是魏王須得立即將魏齊狗頭獻來。否則,大秦便與趙國結盟,兩分魏國!」 「丞相,當真?」須賈竟陡然沙啞地笑了起來,「交出魏齊,秦魏修好?」 範雎冷笑道:「你不信了?」 「信信信!」須賈連連點頭,「小狗臣也恨這只老狗,定要魏王交來老狗之頭!」 範雎大袖一揮卻逕自去了。大廳中一片轟笑,僕役衛士們一齊圍住了須賈喊道:「小狗臣,爬出去!快!」須賈竟是高興得哈哈大笑,絲毫也不覺得難為情地飛快爬了出去。 回到驛館,須賈立即下令隨員整頓車馬竟連夜出咸陽東去了。 一路上須賈高興得飄起來一般。官場數十年,唯有兩個人使他又恨又怕,一個便是當年自己的門客舍人範雎,一個便是丞相魏齊。范雎之才如同身邊一支明亮的燈燭,處處照得他猥瑣卑俗,須賈便既用他又整他。原以為整治范雎一時沒了輕重,生生讓魏齊給打死了。誰想這範雎竟死裡逃生成了秦國丞相!爬進相府那一刻,須賈當真是以為自己死定了。不想範雎只輕輕懲罰自己吃了一碗草料便放過了自己,看來縱是結仇,也當與此等君子結仇了。你看範雎,要復仇還一條條數人罪狀,眼見自己吃完了草料,臉上顏色都變了回頭便走。假若是魏齊抑或老夫須賈,一定是臉不變色心不跳,如法炮製讓他喝尿吃屎,玩弄夠了再用細細的竹鞭文火慢燉地抽死他! 看來啊,此等君子連復仇都臉紅,這君子名士卻有個甚做頭了?說是羞辱仇人,卻還給自己撂下了一個天大的恩情——迫使魏國交出魏齊!雖說魏齊擢升了自己,但目下卻已經成了自己的絆腳石攔路虎,只有拿下這個老匹夫,自己才能做封君丞相。無奈這老匹夫凌厲霸道且整人最狠,若害他不成,便定是滅族之禍!不想正在自己整日算計之時,卻出來範雎這一著,豈非天遂人願也?如何不令須賈要從心底裡大笑出來?世人原是一團糨糊,苛責君子而寬待小人。譬如這範雎吧,雖則只是對自己羞辱了一番,卻必定在一班文士眼裡,在史家筆下,要變成睚眥必報的刻薄人物了。又譬如老夫,縱然放過魏齊,做個君子又能如何?還不是被那些迂腐書生們橫豎挑剔?何苦來哉!強如發狠整人痛快了?如今範雎放過了自己,天下便再也沒有人能奈何自己了,若自己再親自將魏齊人頭送往秦國,秦王範雎對自己必是器重有加,豈非連魏王也要畏懼自己三分了?到那時,嘿嘿……須賈越想越是醉心,一路便只催隨員們快馬兼程趕路。 回到大樑,須賈沒有依照慣例先見魏齊,而是破例地立即秘密晉見魏安釐王。須賈如此這般一說,安釐王便是大皺眉頭。魏齊是安釐王叔父,雖則霸道武斷且常有僭越之舉,使安釐王也很是不快,然畢竟又是撐持魏國的一根大柱,若將魏齊殺了,卻找誰來撐持魏國?見魏王猶豫,須賈也不敢弄險進言,思忖一番便告辭出宮,接著便去了丞相府。 魏齊正在與幾個心腹夜飲談笑,聽說須賈到來,便散了酒宴立即在書房與須賈密談。須賈說,自己車馬剛進大樑,便被魏王密使在丞相府街口截進了王宮。魏齊驚問緣故。須賈便神秘兮兮地訴說了自己在秦國如何費力周旋方才與秦王張祿達成盟約的經過,末了恍然醒悟般突然問,丞相可知,當今秦國丞相是何人?魏齊便有些不悅,秦相張祿威壓天下,何須明知故問?須賈壓低聲音變色道,不,是當年那個範雎!丞相可曾記得?見魏齊臉色頓時發白,須賈更是繪聲繪色地將自己在秦王宮如何見到范雎,範雎如何咬牙切齒提出要魏國交出魏齊的「故事」說了一遍,末了抹著眼淚長歎一聲,秦王倚重範雎,便將在下做了個傳信使者放了回來,要在下明告魏王:只有送上丞相人頭,便是秦魏修好,否則便與趙國結盟瓜分魏國了。魏齊聽得驚心動魄,連忙便問魏王何意?可有口風?須賈便沮喪搖頭,魏王只說可惜王叔也!在下不知何意?魏齊頓時臉色大變,在書房焦躁轉悠半日終是笑道,老夫平安無事,你去了。須賈連番哽咽,說了一陣上天庇護丞相保重的話,方才依依不捨地告辭去了。 次日清晨,大樑便傳出了一個驚人消息:丞相連夜逃出大樑,不知去向!須賈實在是憋不住滿心歡暢,跑進後園哈哈大笑手舞足蹈了足足半個時辰,便又抹著眼淚進了王宮,痛不欲生地向魏安釐王稟報了丞相逃亡消息。魏安釐王頓時癡傻一般愣怔了好大一陣,末了便問須賈,上大夫以為該當如何處置?須賈伏地大哭道,目下急務,當立即派一與秦友善之大臣入主丞相府周旋,否則魏國危矣!魏安釐王恍然大悟,當即下詔命須賈暫署丞相府處置急務應對秦國。須賈淚如泉湧,明誓一通便精神抖擻地入主了威勢赫赫的丞相府。 旬日之後,秘密斥候急報大樑:丞相魏齊逃亡邯鄲,住在平原君趙勝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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