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一〇


  突然之間,秦昭王卻是哈哈大笑:「王稽啊王稽,你也當真只是個謁者了。」笑聲尚在回蕩,卻又突然壓低了聲音,「明日午後,傳車載張祿入離宮。」王稽心思竟是回轉不過,愣怔得一陣方才木然點頭:「老臣,遵命!」抬起頭來還想再問兩句,秦昭王卻已經不在書房了。

  王稽出得書房,正逢文吏在廊下等候,稟報說已經將回運文書裝載妥當。王稽只一揮手說聲走,便逕自匆匆出宮登上軺車去了。回到咸陽府邸,王稽飯也沒吃便急匆匆來到小偏院,對著正在院中徘徊游的張祿當頭便是一句:「張兄做得好事!」犀利的目光一閃,張祿便是一陣大笑:「好!秦王果然明銳!」「明銳?」王稽驚訝道,「你卻如何知道了?」張祿更是笑不可遏:「王兄臉色便是王詔,豈有他哉!」王稽不禁沮喪地搖搖頭:「看來,老夫當真只能做個謁者了。」張祿肅然便是一個長躬:「笑談耳耳,王兄何當如此?張祿也是正自忐忑也。王兄但看,我已準備離秦了。」說罷拉著王稽便進了茅屋書房,卻見三開間書房內已經是收拾整齊,書案正中孤零零擺著一片竹簡,卻是四個大字——張祿去也。

  王稽不禁驚愕道:「我既回來,張兄便可當面告辭。我若不回,你不知消息便不會走。留這竹簡何用?」張祿笑道:「秦王若棄我,王兄今日必不來見我,張祿何須守株待兔?」「且慢!」王稽更是疑惑:「你如何料定老夫今晚不來,便是秦王見棄了?」張祿道:「王兄長于事而短於理。秦王見棄,兄便難堪,須謀劃得一個由頭來與我周旋了。」王稽不禁笑道:「縱然如此,你夜晚如何出得這座院落?黑豹可是神異也。」張祿哈哈大笑:「神異者通靈,黑豹與我已經是神交知己了!」說罷一聲輕柔的呼哨,黑豹便忽地竄了進來蹲在張祿腳下,張祿將書房門邊一個包袱挎在黑豹脖子上又一聲呼哨,黑豹便又忽地竄了出去,對王稽竟是看也沒看一眼。王稽不禁大是驚歎,嘖嘖連聲滿面通紅,卻是沒有一句說辭。

  次日拂曉,一輛密封的篷車轔轔出了謁者府邸,車前插著一面六尺高的黑色三角大旗,旗面上兩個顯眼的大白字——傳車。車出中門,一隊在府門前整肅列隊的鐵甲騎士立即分成三列,左右後三面護衛著傳車隆隆去了。傳車者,運送王宮機密文書之專用車輛也,歸屬謁者管轄。秦法有定:傳車上道,凡官民車馬均須回避於十丈之外,但有衝撞當場格殺!以實情而論,謁者護送尋常文書並不打出「傳車」旗號,只在護送特急羽書詔書或兵符印鑒等公器時才出動傳車。今日傳車一駛上大街,便直向咸陽南門而去。

  秋霜晨霧彌漫了關中原野,傳車馬隊一過渭水白石橋便是飛車奔馬,半個時辰便到了離宮地界。駐守外圍的軍營驗過王稽的謁者金令箭,傳車馬隊便直入園囿禁地抵達城堡大門,金令箭再度勘驗,城堡石門隆隆洞開,傳車馬隊便進了離宮中央庭院。依照王宮法度,謁者傳車徑直駛到了一座防守森嚴的偏殿廊下。這座偏殿背後是一片獨立庭院,庭院中央便是離宮中樞——國君書房。偏殿與國君書房之間,有一條大約兩箭之地的秘密通道。謁者傳車一到偏殿廊下,傳車便從專門車道駛入殿門,謁者隨車向職掌機密的長史或內侍總管清點交接密件,之後謁者傳車便立即退出偏殿,裝載回程文書後出宮。

  傳車駛進偏殿,便有內侍總管迎了過來。王稽親自打開了密封車廂的木門,伸手做一請禮,便有一個通體黑衣頭戴面罩高大瘦削的人下了車。白髮蒼蒼的內侍總管也不說話,只是伸手一請,便轉身走了。黑衣人向王稽一拱手,也跟著去了。

  偏殿走得三十余步,黑衣人便隨老內侍身影拐進了西側一道石門,眼前頓時一片幽暗。借著遠遠間隔的銅人風燈,可以看出這是一條用黑色粗織布帷幔密封起來的長長隧道。一入幽暗隧道,老內侍便是一聲恰恰能使身後之人聽清的宣呼:「進入永巷,禁聲快步!」便疾步匆匆地頭前行走了。黑衣人卻是不緊不慢地走著,打量著與銅人風燈交錯間隔的隱在幽暗處的矛戈甲士,不時粗重地歎息一聲。

  走得兩百余步,便見前面一片燈光,兩扇高大的石門恰恰吞住了悠長的永巷。石門前燈光下佇立著一個玉冠長須的中年人,兩側肅立著四名帶劍衛士于四名少年內侍。老內侍側身布壁站立,便是一聲高呼:「秦王在前,大禮參拜!」

  突然,遙遙跟隨的黑衣人卻是一陣大笑:「秦國只有太后穰侯,何有秦王?」聲音轟嗡迴響,竟是鼓人耳膜!老內侍愕然變色,回身便是一聲怒喝:「卑賤布衣!安得如此狂狷!」黑衣人卻是悠然一笑:「天下皆知,何獨秦人掩耳盜鈴乎?」老內侍正要發作,卻見玉冠長須中年人從石門前快步走來,當頭便是深深一躬:「嬴稷恭迎先生。」黑衣人也是從容一躬:「布衣之身,何敢勞動秦王?」秦昭王道:「先生今日只做嬴稷座上嘉賓,無執臣民之禮,先生毋得拘泥。請!」黑衣人坦然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一拱手便頭前舉步了。兩廂內侍衛士竟看得目瞪口呆。秦昭王對著老內侍低聲吩咐道:「關閉永巷。不許任何咸陽來人進入離宮。」說罷轉身便去了。身後老內侍伸手一拍石門旁機關,兩扇厚重的石門便隆隆關閉了。

  進得石門,便見幾抹秋陽從厚重的帷幕縫隙灑落在厚厚的紅氈上,更是顯得一片幽暗。秦昭王前行領道,穿過一道闊大的木屏風,便見竹簡書架倚牆環立,書架前劍架上一口銅銹班駁的青銅古劍,中央一張長大的書幾上堆著小山一般的竹簡,書幾前便是一張坐榻。整體看去,簡約凝重中彌漫出一種肅穆幽靜。

  秦昭王笑道:「這是離宮書房,等閒無人進來,先生盡可灑脫了。」說罷走到座榻前大袖一掃,回身對著黑衣人肅然一躬,「嬴稷掃榻,先生請入座。」黑衣人坦然入座,竟無片言謙讓。秦昭王又是深深一躬:「敢問先生,何以稱呼為當?」黑衣人道:「權做張祿也。」秦昭王便道:「敢請先生摘去面紗,真面目以對可否?」張祿道:「客不驚主,無顏以猙獰示人,尚請鑒諒也。」秦昭王拱手做禮道:「先生既知秦國無王,何以教我?」張祿卻漫不經心地掃視著書房,口中只是唔唔的漫應著。秦昭王便是深深一躬:「先生既斷秦國危局,便當為嬴稷指路。」

  張祿卻依舊掃視書屋,只唔唔漫應著。秦昭王片刻沉默,便是一聲歎息。張祿注視著壁上那副《大秦兆域圖》,也是一聲歎息卻又是默默無言。倏忽之間,秦昭王熱淚盈眶伏地叩頭道:「先生果真以為嬴稷不堪指點麼?」愣怔之間,張祿連忙離榻跪倒眼中含淚道:「秦王拜一布衣,便見挽救危局之誠也。君上請起,範雎願披肝瀝膽以傾肺腑!」說罷一把扯掉面罩,「在下本是大樑範雎,身經生死危難入秦,不敢相瞞君上!」

  一瞥那三道暗紅色的粗長疤痕,秦昭王竟是一聲感喟悚然動容:「辱士若此,曠世未聞也!天道昭昭,嬴稷若不能洗雪先生之奇恥大辱,枉為秦王也!」

  此話出自秦昭王之口,不啻君王明誓復仇之驚雷!範雎頓時心如潮湧,撲地拜倒一聲哽咽,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秦昭王扶起範雎肅然正色道:「秦國危局,足下大仇,全在先生謀劃之間也。嬴稷但得大謀,先生與我便是榮辱與共也!」說罷轉身一揮手,便有一名侍女捧著茶具輕盈飄進,在旁邊案上煮茶了。須臾茶汁斟來,秦昭王親手捧給範雎一盅,兩人飲得片刻,便都平靜了下來。

  秋日苦短,倏忽便是日暮日出。帷幕遮掩的幽暗書房裡,秦昭王與範雎不知疲倦地一瀉千里而去,竟不知幾多時光。待出得書房,範雎竟是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內侍來扶,他卻已經是鼾聲大起了。秦昭王正自大笑,卻也是呼嚕一聲便臥在了紅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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