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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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無須客禮,從容收拾便了,老夫在這廂等先生說話。」說著便回身走到了庭院向陽處的一棵胡楊樹下。此時已有兩個使女從後園石門來到小院,清掃落葉鋪設坐席置案煮茶,片刻間茅屋小院便是一片和煦秋日。待張祿收拾利落出來時,小庭院已經是茶香彌漫了。自與張祿同路歸來,王稽卻也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端詳這位神秘人物,對面一望,心中便是一個激靈!此人身材高大瘦削,那身苧麻布衣便像挑在一副竹架上晃悠一般;顴骨鋒棱如同懸崖凌空,臉膛卻像寬闊的原野,雖則一片貧瘠的菜色,卻絲毫不給人以寒酸之像;鬍鬚顯然是剃了,一雙細長的眼睛常常眯縫著,然只要目光一閃,你的心頭便會掠過一道閃電;但是,最令王稽驚悚者,還是此人額頭耳根脖頸處的三道長長的傷疤,縱是光天化日之下,那豔紅欲滴的棱棱疤痕也令人觸目驚心! 「謁者受驚了?」張祿淡淡一笑,不待王稽做請便逕自入席坐了。 「上天磨才,老夫徒生感喟也!」王稽歎息一聲卻又笑了,「先生但看老夫堪交,便互稱兄長如何?強如官稱生分也。」「好!」張祿便一拍案,「叨擾王兄,日後自有報答。」王稽便道:「張兄但是真才,便是最好報答了。」張祿笑道:「大樑有言:王兄便視張祿為伊尹,張祿亦斷不使王兄失望。王兄還有疑惑?」王稽便是搖頭一笑:「老夫些許疑惑不打緊,只秦王目下不在咸陽,卻要勞張兄稍待時日了。」張祿目光驟然一閃:「秦王多有疑慮,在下只聽王兄安置便了。」王稽連忙道:「張兄差矣!秦王原是北上巡視去了。」 張祿搖頭一笑:「秦國正在微妙傾軋之時,秦王焉能脫離中樞?王兄卻是小瞧張祿了。」王稽略一思忖便道:「老夫智拙,只問張兄一句:可耐得些許寂寞?」張祿笑道:「王兄割捨得這座小偏院,那只大黑狗,在下便做太公望了。」「太公望?張兄好耐心了。」王稽叩著石案,「布衣粗食,老夫原是不缺,只是有失敬賢之道了。」張祿便是大笑:「世間萬物,惟獨這賢字難測。譬如我張祿,在位便成無價,不在位便是狗彘不食!何敢當王兄敬賢也?」王稽便是慨然一歎:「大難不死,張兄必有後運也。」 如此說得一時,天色便黑了下來。王稽便叫來家老部署了一番,將幾個僕役衛士的歇息處全部安置到後園三間茶室,府邸書房之書簡典籍悉數搬運到小偏院,權且做成一個臨時書房;一老僕一使女專門留在偏院照料,單獨在偏院起炊。末了王稽將那只大黑狗招手叫了過來指點道:「黑豹,張兄住這裡,你守護。他兩人進出自便,其餘任何人不許出入,明白?」黑豹聳聳鼻頭汪的叫了一聲,便蹲在了門檻前發出一陣威嚴的呼嚕聲。張祿不禁笑了:「這小子堪稱狗才,王兄放心便了。」 一番折騰,直到三更天方才妥當。王稽走了,小偏院書房的燈燭卻一直亮到東方發白。 從此,張祿便在這一方幽靜的小偏院過起了極其灑脫而又形同囚徒的日子。午後貓進書房便是長夜秉燭,譙樓五鼓方才囫圇睡去,一覺醒來往往便是紅日中天,沐浴用飯之後便在小院中做徘徊遊,唯一的消遣便是與黑豹敘談,直到黑豹在他的絮叨中呼嚕呼嚕地閉上了眼睛,便又貓進了書房。間或王稽來訪,將天下紛紜咸陽國事說得一時,張祿也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近乎從來不予置評,時日一長,王稽便仿佛一個信使,消息一說完便告辭去了。倏忽之間冬去春來,張祿竟是將王稽那兩車書簡反復讀過了三五遍,一個夏日還將一部錯訛百出的《商君書》抄本重新校訂謄刻了一遍。 這日王稽又來拜望,進得書房看到整齊碼在書案上的刻工精湛縫綴講究的二十六卷《商君書》時,驚訝得眼睛都直了:「張兄,你這是憑何校訂來著?」張祿笑道:「胸中書庫耳,豈有他哉!」王稽連連驚歎:「呀呀呀,單是這份刻工,便進得咸陽校書坊也!」張祿不禁一陣大笑:「在下原本書吏,校書坊倒是本業了。」王稽又連連搖手:「哪裡話來,我是覺這校訂本當真天下難得,怕你帶走也!」便反復指讀評點精華處,直是不忍釋卷。張祿便道:「消磨時光耳耳,原本便是為你校訂,我帶走何用?」王稽大喜,立即吩咐家老從正院拿來一壇老秦酒,又吩咐偏院使女做來兩盆青葵,便與張祿對飲起來。 王稽說了一個國事消息:穰侯魏冄要親自統率十五萬大軍,越過韓魏兩國,進攻齊國綱壽;華陽君坐鎮督運糧草,涇陽君、高陵君隨軍謀劃,不日出兵。 「上將軍白起何以不統兵?」張祿第一次對王稽的消息來了興致。 「白起患病在榻。」 「穰侯此舉,國人有何議論?」 「綱壽緊接穰侯封地,國人皆說,四貴意在拓展封地。」 「秦王可曾敦請白起出戰?」 「秦王深居簡出,尚無任何動靜。」 張祿默然思忖良久,突然拍案道:「便請王兄明日晉見秦王,呈上這封書簡。」說罷從身後書架上便拿下一個大拇指般粗細的銅管,雙手遞給了王稽,「去也留也,在此一書了。」 王稽大是驚訝,接過銅管一看,管頭泥封天衣無縫,直與王宮書房的高明書吏之技巧不相上下,兩個極為古奧的文字清晰地壓在封泥之上,王稽竟是不識!王稽曾做過幾年王宮長史,日每都要處置許多文書,在他的記憶裡,舉薦者替被薦者呈遞書簡,從來都是開口無封的。其中原由,便是秦國法度:舉薦者便是被薦者之擔保,被薦者獲罪,舉薦者連坐追究!惟其如此,舉薦者與被薦者便是利害相連形同一體,被薦者要上書秦王,舉薦者便肯定要過目書簡,從來不會有舉薦者為被薦者呈送一件密封文書,且還要專門秘送! 「上書何事,張兄可否見告?」王稽掌中掂著泥封銅管,不禁便有些難堪。 「惟其密封,王兄可得周全。」張祿只是淡淡一笑。 王稽心中一動:「張兄有說辭?」 張祿一字一頓道:「此人身無定名,行跡不測,臣唯謁者耳。」 「妙!」王稽拍掌大笑,「謁者原本便是信使,妙!老夫便如此說了。」 次日清晨,王稽便帶著一個百人騎士隊押送著一車文書出了咸陽,正午時分便到了離宮。屬下文吏去向長史交割文書,王稽便來離宮書房晉見秦昭王。將張祿情形說完,王稽便將那個泥封銅管雙手呈上。秦昭王接過銅管打量著泥封道:「這是你的封印?」王稽連忙道:「此書為張祿原封,印鑒老臣不識,唯托老臣轉呈也。」秦昭王便道:「張祿乃你舉薦,你竟做此等盲呈?」王稽肅然道:「此人身無定名,行跡不測,老臣唯做一謁者耳。」秦昭王不禁笑了:「你原本便是謁者,難為你竟有說辭。啟封了。」王稽接過銅管利落啟開封泥,抽出管中一卷羊皮紙呈過,秦昭王展開瀏覽一遍,丟給王稽便道:「你自看了。」王稽從書案上拿起羊皮紙,便覺有些不妙,飛快瀏覽,竟是觸目驚心: 布衣張祿頓首:權臣擅行徵發,秦危如累卵!五步之內,便有太阿,王何其盲乎?秦得張祿則安,然臣之長策不可以書傳也。但得面陳,一語無效,請伏斧質!良醫知人生死,聖主明於成敗。若張祿之言可為,秦可行而利國。 張祿之言不可為,久留秦地無為也。士行有節,不遇而去。張祿閒居年余待王,無愧秦國也。王若無睹危局,張祿自去也。 王稽也曾讀過無數名士書簡,如此上書卻是聞所未聞!當頭便是危言聳聽,接著便是誇大其辭,再後更是以才具要挾,赤裸裸要逼秦王用他,不用便去。如此路數,當真匪夷所思!難怪秦王面色陰沉,給他丟了過來。王稽愈想愈怕,額頭汗水竟是涔涔而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謁者以為如何?」 「荒,荒誕絕倫!此人,當治罪!」 「當治何罪?」 王稽一時語塞,卻陡然憋出一句,「容老臣詳查律法,後告我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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