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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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卯時,王稽便帶著國書盟約拜會了丞相府,魏齊立即陪他入宮晉見魏王。交換了用過兩國王印的盟約與國書,魏王又以邦交禮儀擺了午宴以示慶賀。宴罷出得王宮,已經是秋日斜陽了。依照魏齊鋪排:執掌邦交的上大夫須賈晚間拜會特使,代魏王賜送國禮;次日再禮送秦使出大樑,在郊亭為王稽餞行。王稽原本打算換定盟約便離開驛館住進秦國商社,以免吏員隨從漏出蛛絲馬跡。此刻欲當辭謝,卻又與邦交禮儀不合。魏國本來便最講究邦交鋪排,強自辭謝豈非更見蹊蹺?思忖之間,王稽便只有一臉笑意地依著禮節表示了謝意。 暮色時分,須賈在全副儀仗簇擁下帶著三車國禮進入驛館拜會,招搖得無以復加。王稽卻沒有興致與這個志得意滿的新貴周旋,便沒有設宴禮遇,卻只是扎扎實實地回敬了須賈一車蜀錦了事。須賈原本是代王賜送國禮,自以為秦使定然要設宴禮遇,便想在酒宴間與強秦特使好生結交一番,來時便帶了一車上好大樑酒,一則以自家名義贈送王稽,二則省卻王稽備酒之勞。誰知王稽卻不設酒,心下便大是沮喪,及至看到一車燦爛蜀錦,頓時又是喜笑顏開,滿面堆笑地說了一大堆景仰言辭,方才顛顛兒去了。 須賈一走,王稽立即吩咐隨員將一應禮品裝車運往秦國商社。三更時分,隨行禦史前來稟報:十二輛禮車已經全部重新裝過,中間有三輛空心車。王稽心下安定,便召來幾名幹員計議了一番明日諸般細節,方才囫圇一覺,醒來已是曙光初顯了。 太陽初升,大樑西門外十里的迎送郊亭已經擺好了酒宴。須賈正在亭外官道邊的上馬石上瞭望,便見官道上三騎飛來,當先一名黑衣文吏滾鞍下馬便是一拱:「在下奉秦國特使之命稟報上大夫:特使向丞相辭行,車駕稍緩,煩勞上大夫稍候片刻。」須賈連連擺手笑道:「不妨不妨。特使車駕禮車數十輛,自當逍遙行進,等候何妨?」 便在此刻,旌旗招展的秦國特使車隊堪堪出得了大樑西門。大樑為天下商旅淵藪,雖是清晨,官道上卻已經車馬行人紛紜交錯了。大樑官道天下有名,寬約十丈,兩邊胡楊參天,走得兩三里便有一條小路下道通向樹林或小河,專一供行人車馬下道歇息打尖。這第一個下道路口便是三亭崗。三亭崗者,一片山林三座茅亭也,一條小河從山下流過,小小河谷清幽無比,原是大樑國人春日踏青的好去處,自然也是旅人歇腳的常點了。目下正當秋分,枯黃的草木隱沒在淡淡晨霧之中,三亭崗也是若隱若現。到得路口,便見特使車馬儀仗駛出中央正道,緩緩停在了道邊,三輛篷車便轔轔下了小路。 片刻之後,三輛篷車便又轔轔駛了回來,隱沒在一片旌旗遮掩的車隊之中。頭前一聲悠揚的號角,特使車駕儀仗又迤儷進入官道中央轔轔西去了。到得十里郊亭,特使車馬儀仗整肅停穩,只有特使王稽笑著走下了軺車。須賈遙遙拱手笑道:「特使大人,宴席甚豐,請隨員們也一併下馬,痛飲盤桓了。」王稽淡淡笑道:「上大夫雖則盛情,奈何秦法甚嚴,隨員不得中道離車下馬,老夫如何敢違背法度也?」須賈頓時尷尬:「這這,這是甚個法度?這百十人酒席,卻是在下私己心意,無關禮儀……」王稽向後一揮手笑道:「來人,賜上大夫黃金百鎰,以為謝意。」須賈立時便呵呵笑了:「這卻是哪裡話來?須賈餞行,大人出金。」王稽便是一拱手:「本使奉秦王急詔,不能與上大夫盤桓了,告辭!」回身便跨上軺車一跺腳,「兼程疾進!速回咸陽!」特使車馬風馳電掣般去了,須賈卻兀自舉著酒爵站在郊亭外愣怔著。 一日快馬,暮色時分王稽車隊便進了函谷關,宿在了關城內的官署驛館。王稽心下鬆快,便吩咐一個精細吏員,將藏在空心車中的張祿隱秘地帶入驛館沐浴用飯,自己便去吩咐一般隨員立即將車馬分成兩撥,十二輛禮車為一撥交僕役人等在後緩行,其餘隨員與時節軺車為一撥,五更雞鳴立即出發。安置妥當,王稽便來找張祿說話,照料吏員卻說張祿沐浴用餐之後便堅執回篷車歇息去了,只留下了一句話:「到咸陽後再與特使敘談。」王稽思忖一番,也覺得函谷關驛館官商擁擠,要暢快說話確實也不是地方,便吩咐精悍禦史親自帶領四名武士遠遠守護篷車,便自匆匆去官署辦理通關文書去了。 雄雞一唱,函谷關便活了。號角悠揚長鳴,關門隆隆打開,裡外車馬在燈燭火把中流水般出入,卻是一片繁忙興旺。王稽車馬隨從二十余人,也隨著車流出了驛館。一上官道,王稽便吩咐收起旌旗儀仗快馬行車。一氣走得三個時辰,將近正午時分便到了平舒城外。王稽正要下令停車路餐,卻見西面煙塵大起旌旗招搖,前行精悍禦史快馬折回高聲道:「稟報大人,是穰侯旗號!」「車馬退讓道邊!」一聲令下,王稽便下車站在道邊守侯。 片刻之間,穰侯魏冄的車騎馬隊已經卷到面前。魏冄此次是到河內巡視,隨帶兩千鐵騎護衛,聲勢卻是驚人。遙見道邊車馬,魏冄已經下令馬隊緩行,卻正遇王稽在道邊高聲大禮,便也高聲笑道:「王稽啊,出使辛勞了!」王稽肅然拱手:「謝過丞相勞使。秦魏修好盟約已成,魏國君臣心無疑慮。」魏冄敲著車廂點頭道:「好事也。關東還有甚變故了?」王稽道:「稟報丞相:山東六國無變,大勢利於我秦!」魏冄便是哈哈大笑:「好!老夫這便放心也!」倏忽臉色便是一沉,「謁者王稽,有否帶回六國遊士了?此等人徒以言辭亂國,老夫卻是厭煩。」王稽笑道:「稟報丞相:在下使命不在選士,何敢越俎代庖?」魏冄威嚴地瞥了王稽一眼:「謁者尚算明白了。好,老夫去河內了。」腳下一跺,馬隊簇擁著軺車便隆隆遠去了。 突然,篷車中卻傳出一個渾厚的聲音:「特使大人,張祿請出車步行。」 「為何?」王稽大是驚訝。 篷車聲音道:「穰侯才具智士,方才已有疑心,只是其人見事稍緩,忘記搜索車輛,片刻後必然回搜。在下前行,山口等候便了。」王稽略一思忖便道:「也好,便看先生料事如何?打開車篷!」嚴實的行裝篷布打開,一個高大的蒙面黑衣人跳下車來,對著王稽一拱手便匆匆順著官道旁的小路去了。王稽第一次在陽光下看見這個神秘的張祿,雖則依然垂著面紗,那結實周正的步履卻仍然使王稽感到了一絲寬慰。 黑色身形堪堪隱沒在枯黃的山道秋草之中,王稽一行打尖完畢正要上道,便見東面飛來一隊鐵騎遙遙高喊:「謁者停車——!」王稽一陣驚訝,卻又不禁笑了出來,從容下車站在了道邊。便在此時,馬隊已到眼前,為首千夫長高聲道:「奉穰侯之命:搜查車輛,以防不測!」 王稽拱手笑道:「將軍公務,何敢有他?」便淡然坐在了道邊一方大石上捧著一個皮囊飲水去了。片刻之間,二十多名騎士已經將王稽座車與三輛行裝車裡外上下反復搜過,千夫長一拱手說聲得罪,便飛身上馬去了。 王稽這才放心西行,車馬走得一程,遙遙便見前方山口佇立著一個黑色身影。車馬到得近前,王稽便是一拱手:「先生真智謀之士也!」黑衣人卻是悠然笑語:「此等小事,何算智謀?」便逕自跨上了王稽軺車後的篷車,「公自行車,我卻要睡了。」王稽笑道:「先生自睡無妨,秦國只有一個穰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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