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〇六


  論職爵,范雎原本遠遠不能入權貴宴席,因了使齊隨員一併受邀,範雎得以前來,座席便在接近廳門的末座。宴席一開始範雎就如坐針氈,及至須賈晉職加爵,範雎便想悄悄退席。可旁邊幾名一同出使的吏員卻不斷向範雎敬酒,竟是沒有走成。待到丞相拍案問罪,鄭安平看得很是清楚,那個範雎反倒坦然安坐,再也沒有走的意思了。見須賈張牙舞爪疾言厲色,範雎突然一陣哈哈大笑,起身走到廳中高聲道:「敢問上大夫:私受重賄,裡通他國,有何證據?」

  「證據?我就是證據!」須賈臉色發青,尖聲叫嚷著。

  范雎卻是坦然自若:「如此說來,須賈無能,有辱國體,在下便是證據了。」

  「大膽小吏!」魏齊勃然拍案,「可惜老夫不信你!」

  範雎毫無懼色,便是從容一笑:「丞相若只信無能庸才,夫複何言?然丞相總該信得齊王,信得安平君田單。事有真偽,一查便知,何能罪人于無端之辭也?範雎告辭!」大袖一甩,轉身便走。

  「回來!」魏齊一聲暴喝,驟然又是噝噝冷笑,「老夫縱然信得田法章與田單,也不屑去查問。處置如此一個小吏,何勞有據之辭?來,人各竹鞭一支,亂鞭笞之!」

  立即便有僕役抬進大捆竹鞭放置大廳中央,權貴大臣們酒意正濃,一時間大是興奮,紛紛搶步出來拿起竹鞭圍了過來。須賈更是猖狂,呼喝之間便將範雎一腳踹倒在地,尖叫一聲「打!」四面竹鞭便在一片「打!打死他也!」的笑叫中如疾風驟雨交相翻飛。鄭安平說,範雎的淒慘嚎叫聲頓時讓他一身雞皮疙瘩!大廳中紅袖翻飛口舌猙獰,與紅衣鮮血攪成了一片腥紅,汩汩鮮血流到他腳下的白玉磚上,浸成了一片血花。

  這竹鞭原本便是劈開之軟竹條,執手處打磨光滑,稍頭卻是薄而柔韌,打到人身雖不如不如棍棒那般威猛,卻是入肉三分奇疼無比。以擊打器具論,棍棒譬如斬首,這鞭笞便仿佛凌遲,一時無死,卻教你受千刀萬剮之鑽心苦痛!

  打得足足半個時辰,那個範雎早已經血糊糊無聲無息了。魏齊哈哈大笑:「諸位,老夫今日這操鞭宴卻是如何啊?」權貴們氣喘吁吁地一片笑叫:「大是痛快!」「活絡筋骨,匪夷所思!」須賈便是一聲高喝:「來人!將這個血東西拖出去,丟進茅廁!」魏齊拍案大笑:「死而入廁,小吏不亦樂乎!來,侍女樂女陪席,開懷痛飲也!」

  便在權貴們醉擁歌女的笑鬧喧嚷中,丞相府家老領著三個書吏將一團血肉草席卷起,抬到了水池邊小樹林的茅廁裡。鄭安平悄悄跟了過去,便聽幾個入廁權貴與家老書吏們正在廁中笑成一片。「每人向這狂生撒一泡尿!如何?」「妙!尿呵!都尿啦!」「尿!」「對!尿啊!哪裡找如此樂子去!」「老夫之見,還是教幾個樂女來尿,小子死了也騷一回!」便聽轟然一陣大笑,茅廁中便嘩啦啦彌漫出刺人的騷臭……

  鄭安平走進了大廳,徑直對魏齊一個跪拜:「百夫長鄭安平,求丞相一個小賞!」

  「鄭安平?」魏齊醉眼朦朧,「你小子要本相何等賞賜?樂女麼?」

  「小人不敢!小人只求丞相,將那具尿屍賞給小人!」

  魏齊呵呵笑了:「你,你小子想飲尿?」

  「小人養得一隻猛犬,最好生肉鮮血,小人求用屍體喂狗!」

  魏齊拍案大笑:「狂生喂狗,妙!賞給你了,狗喂得肥了牽來我看!」

  就這樣,在權貴們的大笑中,鄭安平堂而皇之地將血尿屍扛走了。

  王稽臉色鐵青,突然問:「範雎死了沒有?」

  「自然是死了。」鄭安平一聲歎息,「丞相府第二天便來要屍體,在下只給了他等一堆碎肉骨頭,又將那只猛犬獻給了丞相方才了事。」

  「天道昭昭,魏齊老匹夫不得善終也!」王稽咬牙切齒一聲深重的歎息,良久方才回過神來,「敢問這位兄弟,這張祿當真是范雎師兄?你卻如何結識得了?」鄭安平閃爍著狡黠的目光,神色卻很是認真:「大人,在下不想再說故事了。范雎的事是張祿請在下來說的,大人只說還要不要見張祿。他的事當有他說。」王稽點頭一笑:「你等倒是謹細,隨時都能紮口,卻只讓老夫迷糊也。」鄭安平一拱手:「素聞大人有識人之明,斷不止迷糊成交。」王稽笑道:「素昧平生,你卻知老夫識人?」鄭安平道:「張祿所說。在下自是不知了。」王稽思忖道:「老夫敢問,這張祿不是範雎,如何不自去秦國,卻要走老夫這條險道?」

  鄭安平目光又是一閃:「在下已經說過,張祿之事有張祿自說。大人疑心,不見無妨。」王稽略一沉吟便道:「也好,老夫便見見這個張祿。明晚來此如何?」「不行。」鄭安平一擺手,「大人但見,仍是池畔老地方,初更時分。」王稽不禁呵呵笑了:「老夫連此人面目尚不得見,這卻是個甚買賣?」

  鄭安平瘦削的刀條臉卻是一副正色:「生死交關,大人鑒諒。」王稽便是點頭一歎:「是了,你是相府武士,私通外邦使節便是死罪也。老夫依你,明晚初更。」「謝過大人。告辭。」鄭安平起身一躬,向王稽一擺手,示意他不要出門,便逕自拉開門走了出去,竟是沒有絲毫的腳步聲。

  此日清晨,卻有快馬使者抵達,帶回了用過秦王大印的盟約並一封王書。秦王書簡只有兩行字——盟約可成,或逗留延遲,或換盟歸秦,君自定奪可也。王稽一看便明白,這是秦王給他方便行事的權力:若需在大樑逗留,便將盟約遲呈幾日,若秘事無望,自可立即返回咸陽。琢磨一陣,王稽終於有了主意,將王書盟約收藏妥當,便在書房給魏齊草擬換盟書簡,諸般文案料理妥當,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

  譙樓打響初鼓,驛館庭院便安靜了下來。除了住有使節的幾座獨立庭院閃爍著點點燈火,偌大驛館都湮沒在初月的幽暗之中。當那只獨木舟蕩著輕微的水聲漂過來時,王稽已經站在了岸邊一棵大樹下。獨木舟漂到岸邊一塊大石旁泊定,便有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站了起來:「特使若得狐疑,張祿願意做答。」王稽便道:「先生無罪于國,無罪於人,何不公然遊學秦國?」

  黑色身影道:「以魏齊器量,張祿乃范雎師兄,如何放得我出關?自商鞅創下照身帖,魏國也是如法炮製,依照身帖查驗出關人等,特使如何不明?」王稽道:「如此說來,先生面目在魏國官府並非陌生了?」「天意也!」黑色身影只是一歎,便不說話了。王稽心下頓時一個閃亮,便道:「後日卯時,老夫離魏,卻如何得見先生?」黑色身影立即答道:「大樑西門外三亭崗,特使稍做歇息便了。」說罷一拱手說聲告辭,獨木舟便倏忽蕩開去了。

  王稽在岸邊愣怔得片刻,便回到了書房,與隨身跟進的精悍禦史仔細計議得半個時辰,便分頭料理善後事宜了。這件事從頭至尾都是撲朔迷離諸多疑惑,見諸於求賢史話更是匪夷所思——已經允諾帶人出關了,卻還不識此人面目,當真拍案驚奇也!然則事到如今,此險似乎值得一冒。畢竟,這個張祿是範雎連帶出來的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輕易捨棄未免可惜。促使王稽當即決意冒險者,便是黑色身影說得照身帖之事。這幾日王稽已查得清楚,魏國官府吏員中沒有張祿這個人,大樑士子也從未有人聽說過張祿這個名字。若是剛剛出山的才士,一則不可能立即便有照身帖,二則更不可能怕關隘比對範雎頭像認出。一個面目為魏國官府所熟悉的張祿,當真是張祿麼?再說,一路同行三五日,總能掂量得出此人分量,若是魚目混珠之徒,半道丟開他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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