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九〇


  趙雍心中猛然一沉,正要下令搜尋行宮,卻聞馬隊後一片騷動,便見行宮總管大汗淋漓的跑了過來:「稟報主父:行宮正殿,一具無頭屍身……」話未說完便急轉身揮手,「快!抬過來!」幾個內侍一溜飛跑便到了馬前,竹榻上卻是一具血糊糊的屍體。趙雍飛身下馬便撲到了榻前,嘩啦撕開屍體上衣,灰白的胸毛中赫然現出一片碩大的紅記!

  「肥義……」趙雍悶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血糊糊的屍體上。行宮總管撲上去抱起趙雍,立即便掐住了他的人中穴。倏忽之間趙雍睜開了眼睛,嘴角抽搐著一個挺身便站了起來:「田不禮何在?」行宮總管立即答道:「安陽相在宮內護持安陽君。」趙雍對百騎將淡淡道:「去,給我拿過來。」百騎將一揮手便帶著十騎飛馬捲進了行宮,片刻之間便將兩人帶了出來。趙章面色蒼白得如同遠處的沙灘,腳步拖泥帶水地搖晃著。田不禮卻是鎮靜自若地走在趙章身旁,不時低聲對趙章說得兩句什麼,來到馬隊前便是一躬:「安陽相田不禮參見主父。」

  「田,不,禮,」趙雍冷冷一笑,齒縫的嘶嘶氣息竟使鎮靜自若的田不禮不禁猛然一個冷顫,「肥義可是你殺?」「正是。肥義加害安陽君……」

  「奸賊!」趙雍霹靂一聲大喝,那口四尺長的騎士戰刀一道閃電般打下,只聽「啪!」的一聲大響,田不禮的半邊臉便是血肉飛濺!四周騎士看得明白,這是趙雍極少使用的最殘酷刀法——將戰刀當做鐵鞭抽打,不使你一刀便死。瞬息之間,只聽啪啪連響中聲聲慘嚎,田不禮竟成了一具踉蹌旋轉的血肉陀螺!趙雍獅子般狂怒地吼叫著,手中戰刀閃電連抽,不消片刻,血肉陀螺便成了四處飛散的骨肉鮮血的碎片,那個活生生能臣田不禮竟是蕩然無存了!

  當趙雍收回那口毫無血污依然一片寒光的騎士戰刀時,趙章幾乎被嚇得癱在了地上,車馬場的萬千騎士也無不駭然,連趙成這百戰老騎士也胸口突突亂跳,縱然血戰疆場殺人如麻,誰卻見過如此真正血肉橫飛的殺人之法了?

  「肥義一死,主父方寸便亂了。公子不能手軟。」李兌在趙成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莫急。」趙成一擺手,「且看他如何發落趙章。」

  趙雍拄著戰刀一陣大喘,方才抬起頭來:「公子成,以國喪之禮厚葬肥義,你可能辦到?」「只要主父秉公執法,趙國安定無亂,老臣自當遵命。」

  「你,真心扶保趙何稱王?」

  「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好!」趙雍招手大喝一聲,「四邑將士!聽到沒有?」

  「聽到了——!」車馬場一片轟雷之聲。

  「老夫無憂也!」趙雍哈哈大笑回身,「趙章出來!」

  瑟瑟發抖的趙章被行宮總管扶著走出了百騎馬隊,趙雍大皺眉頭,行宮總管便放開趙章退到了一邊。趙雍長歎一聲:「趙章啊趙章,老夫今日才看清了你也。便要爭奪王位,亦當有英雄志節!少年趙何,尚知臨危拼殺。何獨你多讀詩書,反成如此懦夫?既為陰謀,敗露卻不敢擔待,生子若此,老夫當真汗顏也!」趙雍又是一聲沉重歎息,「你母后早死,為父便饒你家法了。然則,既為封君大臣,弑君殺相,邦國法度卻是公器,為父也是無奈了。」說罷戰刀一指,「公子成,安陽君交由趙王國法處置。」回身一揮手,「押過去!」趙成便是冷笑:「趙雍啊趙雍,你至今猶想袒護這個逆子,讓他死灰復燃,當真好笑也。趙王年少良善,能依法處斬亂臣賊子的兄長了?老夫已經讓他回去了。法度處置,自有老夫擔待。」

  「公子成,你……」強雄一生的趙雍竟是張口結舌了。

  「來人!」趙成一聲大喝,「安陽君趙章,實為亂國元兇,弑君殺相,罪不可赦,立即斬首,以戒後來!」馬下甲士轟然一應,趙章一句「主父救我」尚未落音,頭顱便滾出丈許之外。

  趙雍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便山一般轟隆倒地了。

  行宮總管一聲令下,幾名內侍便將主父抱上竹榻飛快地抬進了行宮。百騎衛隊也立即颶風般卷了回去,沙丘行宮的城門便隆隆關閉了。

  旬日之後,趙雍才漸漸醒了過來。時當暮色,秋風打窗,院中落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這般幽靜?不對,如何還有馬嘶之聲?主父,四邑之兵還圍著沙丘宮呢。一個侍女輕柔的聲音。如何?他們還圍著沙丘?趙雍掙扎著便要坐起,卻被侍女摁住了,太醫說主父血脈虛弱,忌走動。太醫何在?教他前來說話。話音未落眼前便是金星亂飛,倏忽心下一涼,趙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虛弱兩個字的味道。主父,太醫他。侍女竟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了。太醫如何了?說!老夫不治了麼?趙雍最煩的便是這吞吞吐吐。不。驟然之間,侍女眼圈紅了,太醫已經走了。走了,何處去了?主父,侍女顫顫叫得一聲,便哇地放聲大哭起來。趙雍心念電閃,猛然便翻身坐起,說!究竟何事?

  侍女斷斷續續地訴說如同淅瀝秋雨彌漫,趙雍的心竟越來越是冰涼了。

  原來,殺了趙章之後,趙成的兵馬便立即四面圍困了沙丘宮,斷絕了進出沙丘宮的一切路口。但是,趙成的兵馬卻從不進入宮內,只是派人不斷在各個宮門路口宣諭:出宮者一律無罪,守宮者舉族連坐!旬日之間,宮中官吏騎士內侍侍女便紛紛走了,連那些老僕也在家人呼喚下走了。侍女看著蒼老的趙雍愣怔的模樣,竟是哭得說不下去了,主父,莫傷心,也是你大病昏迷,否則不會有人走的了。你如何沒走?仿佛想起了什麼,趙雍突然問了一句。美麗豐滿的侍女卻突然臉紅了,我答應過王后,要始終追隨主父的。王后?是吳娃要你跟著我?趙雍驚訝了。侍女點點頭,王后臨走前對小女說的。你是孟姚親戚?趙雍問。不是。侍女搖搖頭。孟姚對你有恩?沒有。侍女又搖搖頭,王后常說主父英雄,小女也跟著說,王后便問我願不願永遠跟在主父身邊?小女便說願意,就這樣。趙雍呵呵笑了,你是胡女?叫甚名字?是。侍女點頭,林胡牧羊女,叫岱雲子。十二歲那年,邦國許胡人入軍做騎士,族人們高興,族長便選了我等三女獻給王宮。果然,岱海胡女也。趙雍輕聲歎息,那兩個姐妹呢?在趙王宮裡。侍女低聲一句,岱雲子是趙王送到主父宮的,她們兩個留在了趙王身邊呢。

  「大草原多美啊!」趙雍由衷地感喟著,「天似穹廬,籠罩四野,蒼蒼茫茫,便野牛羊,處處戰場。就是在那裡,老夫遇上了世間最是美好的女人啊!」

  大草原是好,沒有人說不好呵。侍女也笑了。

  姑娘,不想回大草原麼?

  不。侍女認真地搖搖頭,我答應過王后,不作興反悔的。趙雍又呵呵笑了,好憨的姑娘,那也作數了?作數的。侍女認真點頭,牧人都這樣,說一句算一句,刻在心裡,不象王室刻在竹片上了。好呵好呵。趙雍喃喃著站了起來,王室貴胄們有竹片兒,怕人說話不作數,便要刻在竹片上。到頭來呢,該忘的照忘。牧人們沒有竹片,便只有刻在心裡了。當忘之時,卻是念念不忘。天下事,忒煞怪也!

  「主父不能亂走,快來躺臥著了。」侍女過來扶住了趙雍。

  趙雍猛然站住了:「姑娘,主父有令:擢升胡女岱雲子為行宮密使,立即出宮,赴雲中郡大將廉頗處傳送密詔!」

  「主父,岱雲子出宮,誰來侍奉你?你一個人不怕麼?」侍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趙雍呵呵笑了:「老夫殺人太多,鬼神都怕我,我卻怕誰來?」說罷走到外間大書案前,岱雲子連忙過來扶著他席地坐下。趙雍思忖著展開一張羊皮紙,卻又突然轉身,「岱雲子,脫下你貼身衣衫。」岱雲子頓時面色緋紅,低頭一聲是,小女答應過王后,要給主父的。說著便脫下了那件火紅的緊身胡裙,又脫下了貼身的本色苧麻小衣,雪白豐滿的乳峰便突然顫巍巍貼在了趙雍眼前,「主父,這是你的。」

  驟然之間,趙雍老淚縱橫,一把扶起了岱雲子要跪下去的身軀:「姑娘,你,你便是我的女兒!趙國公主!來,坐好了。」說著拿起那件尚留岱雲子馨香體溫的苧麻衫,突然一口咬破中指,在苧麻衫上寫了起來。岱雲子大驚失色,哭聲便道:「主父不要寫,疼也!」趙雍呵呵笑著:「疼?為父一生征戰,三十六處刀傷在身,從來不怕肉疼,只怕心疼!」一聲哽咽,卻戛然打住了。

  怔怔地看著鮮血淋漓的兩行大字,岱雲子突然放聲大哭,緊緊抱住了趙雍,我不走!

  「岱雲子!你識得字?」趙雍驚訝了。

  「王后教的。」岱雲子哭聲點頭,「我不走!不走!」

  「識得字便好。來,坐好了,聽老爹說。」趙雍慈愛地拍著岱雲子肩膀,扶她跪坐在身旁,「有此血詔,岱雲子便是趙國公主了。願做,你就回邯鄲王宮。不願做,你就回大草原。歸總老廉頗會安頓好你的,誰也不敢欺侮你了。知道麼?」趙雍依舊呵呵地笑著,「走是要走的了,你不走,誰來救老爹了?呵,對了,這裡還得蓋一方大印。」

  「血書還蓋印?」

  「憨。」趙雍笑了,「血書可假,這調兵王印可無人能假。你看。」說著便在腰間大板帶上一摁,一方黃澄澄的大銅印便赫然在手,「打開那只銅匣。」岱雲子連忙搬過書案邊一隻扁平的銅匣打開,趙雍大印在匣中一拍拿出,便狠狠地摁在了苧麻衫血書的左下方空白處,「好了!一個時辰後穿上它。」岱雲子撲閃著大眼:「血跡滲汗,麻衫要隔層衣裳才好,是麼?」

  「不。」趙雍輕輕搖手,「定要貼身,萬無一失。血跡幹過時辰,些許汗水豈能滲開?老夫浴血一生,憨姑娘知道甚來?」「爹。」岱雲子輕輕一聲,卻是淚如泉湧。

  趙雍卻笑了:「乖女兒,弄點兒吃的,有些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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