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八九


  大計確定,公子成立即開始了極為隱秘的連結行動。當初,由於趙成在胡服騎射時最終支持了趙武靈王,使趙國的軍制變革得以迅速穩定地推行,武靈王自然視這位叔父為有功之臣,特詔增加了趙成封地六十里。如此一來,趙成雖然已經不再掌軍,但在趙國大軍中的根基卻沒有因軍制改變而受到絲毫削弱。也就是說,趙成當年的部屬將領並未在軍制變革中被剔除。如今,他們都是掌握數萬軍馬的實權大將了。若在算上與趙成素有淵源的同期老將廉頗、牛贊等方面統帥,趙成在趙國大軍的影響力算得上舉足輕重了。能壓倒趙成影響力者,大約也就趙武靈王一人而已。惟其如此,只要趙雍在位,趙成便從來不做別想。如今趙雍連步踏錯,顯然已經是老來昏聵無斷了。肥義雖則也是軍旅根基,但多年執掌政務,加之軍權又是趙雍長期獨掌,肥義在大軍中的影響力已經大大淡化了。

  如此造成的局勢便是:國君掌軍的權力事實上(不是法度上)已經四分,主父趙雍名義上依然全掌大軍,實際上號令已經鬆弛;新王趙何與相國肥義掌控邯鄲駐軍,方面大將廉頗、牛贊、樓緩等統帥邊軍,王族將領則執掌邯鄲周圍的要塞駐軍。依照法度:在無戰事的情勢下,邊軍歷來不問國政;邯鄲守軍與四周要塞駐軍,則不奉王命兵符不得擅動。在國勢穩定號令統一的大局下,法度自然是有用的。然則,在趙國這個素有兵變傳統歷來靠實力說話的強悍國家,大權歸屬但有不明,握兵將領對朝局的「關注」便立即顯示出來。只要權臣在軍中有根,便沒有不能調遣之說。

  此等大勢下,趙成出山已經沒有了顧忌,他的力量便是四邑之兵。所謂四邑,便是邯鄲周圍的四座要塞:武安、少陽、列人、巨橋。武安為邯鄲之西大門,歷來駐軍兩到五萬。少陽在邯鄲以南臨近漳水,為趙國南部門戶,加之這裡有大名赫赫的叢台(後人呼為趙王台)行宮,歷來也是駐軍三萬防守。列人在邯鄲東部、漳水西岸,尋常駐軍一萬。巨橋在邯鄲以北巨鹿以南,距邯鄲不到百里之遙。巨鹿也是兵家重地,但與巨橋要塞卻不是一體駐軍。

  這巨橋原是巨鹿水上的一座大石橋,其所以成為要塞,非是因橋之險要,而是因為這裡有趙國最大的糧倉——巨橋倉。巨橋建大型糧倉,起于殷商時期。史載周武王伐紂,便曾打開巨橋倉賑濟殷商饑民。相沿下來,巨橋便成了趙國最大的糧倉,雖不如魏國敖倉那般有名,也算得天下名倉之一了。因了這座糧倉,巨橋便建成了巨鹿之外的另一座城堡,自然便也成了單獨駐軍防守的要塞。由於這四處要塞都是要緊所在,歷來駐軍大都以王族將領統軍,而趙成便恰恰是目下王族中的老軍頭。

  沒過多少時日,趙成的隱秘連結便告完成,單等李兌選定的動手時機了。

  李兌自然沒有閑著,早已派出多路秘密斥候,並重金買通了主父身邊的兩個內侍,趙武靈王與趙王、肥義三方但有舉動,消息便立即傳到了李兌設在邯鄲北郊的秘密營地。主父南下沙丘並以趙章率軍護衛,使李兌大喜過望,立即趕回邯鄲與公子成秘密計議一宿,將一切都部署妥當了。及至肥義與少年趙王向沙丘宮進發,趙成的四邑之兵早已經在大陸澤東岸的茫茫白楊林中埋伏妥當了。一見沙丘宮外兩座軍營的騎兵衝殺趙王車駕,趙成便立即揮軍掩殺出來。

  趙章原本在行宮外一座山頭發號施令,接到宮內飛報說肥義已經被殺,頓時高興的哈哈大笑,立即下令兩營飛騎出動截殺趙何!不想騎兵堪堪展開,便見湖畔森林潮水般殺出大隊騎兵。趙章心下陡然一沉,便知大事不妙,然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了回旋餘地,便立即飛身上馬沖下山來,親自率兵截殺趙何。然則事情卻遠非趙章所料,迎面殺來的鐵騎竟是連綿不斷,至少也是三五萬,只兩個回旋衝鋒,邊軍六千騎兵便四面潰散了。趙章本非戰場大將,如何敢再去奮力截殺趙何,想也沒想便飛馬逃回了沙丘行宮,立即下令關閉行宮城門。

  片刻之間,公子成與追殺將軍們都愣怔了——行宮內有主父趙雍,卻該如何?

  正在此時,李兌飛馬從後隊趕來,便是一聲高喊:「趙章謀逆,弑君殺相,包圍行宮,請主父明正國法!」

  公子成恍然猛醒,舉劍大喝:「擂起戰鼓,包圍行宮!」

  驟然之間戰鼓大作,五萬鐵騎狂風般展開,將沙丘行宮四面圍得水泄不通。

  卻說趙雍進了松柏山林下的陵園寢宮,漫步徘徊便到了吳娃陵前,情不自禁間便是一陣茫然淒傷,兀自嘟噥一時,只覺得疲累不堪,躺臥在石亭外的草地上竟是鼾聲大作了……朦朦朧朧之間,戰鼓喊殺聲突然大作,是夢麼?不是!趙雍突然便翻身躍起,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在地,鳥!當真有人以為趙雍老了?罵得一句,趙雍便飛步直奔前宮。正在此時,百騎將軍迎面疾步而來:「稟報主父:行宮外兩軍廝殺!情由不明!」趙雍一揮手:「賊臣作亂,趙章應敵,走!」

  將出陵園,卻見一人渾身血跡飛奔而來,遙遙便是一聲嘶喊:「主父救我!」

  「章兒?」趙雍一臉怒色,「究竟何事?!」

  「公子成協同趙何作亂,起兵包圍行宮!」

  「老匹夫!」趙雍輕蔑地冷笑一聲,「隨我來!」

  「主父不可涉險!爾等險惡,便是要主父性命也!」趙章竟是聲淚俱下。

  「滾!」驟然之間,趙雍鬚髮戟張,一腳踹開趙章,雄獅般咆哮起來,「老夫橫掃千軍,血流成河,何懼幾個蟊賊亂臣!如此萎縮,你這狗才何以定國!」戰刀一掄,趙雍便石夯般砸了出去。

  行宮城堡的石門隆隆打開,百人鐵騎隊颶風般刮了出來釘成兩列,白髮蒼蒼的趙雍一領火紅的斗篷,一支六尺長的統帥五色翎,手持那口不知砍下過多少敵酋頭顱的精鐵騎士戰刀,雕像般遝遝走馬而出,萬千軍兵便是一片肅然。

  「公子成何在?」趙雍威嚴嘶啞的聲音如同在幽谷回蕩。

  同樣是白髮蒼蒼的趙成在大旗下淡淡一笑:「老臣在此。」

  「趙成,你身為王叔,借機作亂,有何面目見我趙氏列祖列宗?」趙雍戰刀鏘然出鞘,「我雖只有百騎,卻要領教你公子成這叛軍之陣……」「主父且慢!」趙成冷冷截斷,「老臣既非作亂,又何須與你廝殺?」

  「大兵包圍行宮,尚敢強詞奪理!」

  趙成哈哈大笑:「趙雍啊趙雍,你當真老邁昏聵也!」驟然又是一臉寒霜,「你的好兒子趙章,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騎士閃開,讓老主父看個明白!」

  車馬場騎士遝遝閃開一條甬道,便見信期駕著青銅王車隆隆沖了進來,六尺傘蓋下趙何的哭喊聲已經撲了過來:「父王!相國被他們殺了!兒臣也被他們追殺……」哭喊聲中,王車已經轔轔沖到趙雍馬前半箭之地。卻見趙成一揮手便帶著幾員大將風馳電掣般插上,長劍驟然將王車擋住:「臣啟趙王:主父已無明斷之能,只當在此說話,切莫近前!」趙雍打量一番,卻驟然出奇地冷靜下來:「何兒,便在那裡說話無妨。你方才說甚?相國如何了?」

  「父王!」趙何被公子成驟然一插一擋,嚇得面色蒼白,一開口便哇地哭了。

  「趙何!」趙雍一聲怒喝,「你是趙王!何事堪哭?說話!」

  「是了。」趙何一抹眼淚,「主父今晨下詔召我,相國前行。我到行宮之外,相國先入。片刻之後,便聞宮門內隱隱殺聲。信期護我回車,便遭宮外甲士圍攻,兩營鐵騎也隨後追殺,黑衣戰死傷三十余,幸公子大父趕到……」趙何不禁又是哽咽一聲。

  趙雍戰刀一指:「信期!趙何所言,可是事實?」

  「主父明察,句句屬實!相國入宮未出,可能已遭不測!」信期憤然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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