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八四


  自從吳娃做了新娘,自以為「冷器」的趙雍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勇猛如此饑渴無度!吳娃生子之前的一年多,即或是北上巡邊,趙雍也必須帶著這位靈慧可人的小妻子,根本無視隨行大臣將士們如何去想。肥義曾經旁敲側擊地勸他不要帶國妃出巡,以免風餐露宿染病。趙雍粗豪地哈哈大笑,卿何多言?好容易嘗著好女人滋味兒,是你便放得下麼?肥義竟紅著臉沒了話說。

  隨著趙國朝野立馬彎弓的胡服騎射,吳娃在第二年便生下了一個兒子,趙雍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竟信口給兒子取名趙何。也就是在那一年,那位韓國公主竟是偶受風寒便死去了。趙雍立即立剛剛十八歲的吳娃為後,只要在邯鄲,便總是與她們母子廝守在在一起。愛屋及烏,趙雍對這個小兒子疼愛得常常舉止失措,抱著兒子胡亂揉搓大胡茬亂戳,小趙何便老是哇哇大哭,見了他撒腿便跑,逗得吳娃咯咯笑個不停。說也奇怪,趙雍總想多生幾個兒子,可吳娃偏偏與韓女一樣,生了一個兒子便永遠地不再開懷了。於是,趙雍只有兩個妻子,也只有兩個兒子。

  從有了吳娃開始,趙雍才相信了世間果真有讓英雄猛士足以拼命的好女人,有足以讓君王荒疏誤國的好女人。趙雍若非國君,也許會為美人拼命。然則趙雍已經是國君,卻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因美人而荒疏誤國。

  如今,廢黜趙章而立趙何,算不算因美人嬌妻而錯斷呢?長子趙章果真不肖麼?次子趙何果真幹才麼?立八歲的趙何為太子,且三個月後便是新趙王,平心而論,當真沒有激愛吳娃的幾分癡情在內裹挾麼?沒有!當真沒有!趙章對不軌行跡已經供認不諱,豈能再做太子掌國?且慢!果真坐實趙章之罪,你卻為何執意不聽牛贊老將軍辯駁?當殿失態發作,你趙雍果真沒有害怕萬一洗清趙章之罪的擔心麼?趙雍啊趙雍,詔命已發,朝會已行,朝野盡知了你還如此纏夾不清做甚?不聞「王言如絲,其出如綸」麼?君王一言,但出便是威權號令,豈能楚人喂猴子般朝三暮四了?

  「父王——」

  趙雍恍然猛醒,一回頭間,一個胡服少年正哇哇哭叫著飛一般跑來。

  「何兒,哭個甚來?沒出息!」

  「父王!我娘!不行了……」少年又是哇哇大哭。

  「走!」趙雍二話沒說,抱起小兒子便大步如飛地趕向寢宮。這幾年來,他幾乎一直在邊地征戰廝殺,與吳娃在一起的日子竟是少而又少了。每次匆匆回到邯鄲住得幾日,也只顧得暴風驟雨般折騰發洩,間隙還要處置那些千頭萬緒的軍政急務,完了便又急匆匆趕回戰場,實在與吳娃再也沒有了優遊消閒地遊樂談笑。記得有次小兒子嚷嚷說,娘晚上總喊肚子疼!吳娃卻笑著打了兒子的頭,去!拎勿清。回身卻貼在趙雍耳邊紅著臉笑說,那是大鬍子蹂躪得來,就想疼!趙雍哈哈大笑,向兒子只一揮手,出去!便不由分說抱起吳娃進了帳幔,又是半個時辰的猛烈折騰,大汗淋漓地出得帳來,卻見小兒子鼓著小嘴巴氣昂昂站在門廳指著他,壞大鬍子!便騰騰跑了。吳娃才二十八歲,趙雍從來沒有想到過如此如花似玉般一個鮮活女娃,如何竟能「不行」了?兒子說不行,那一定是病得重了,可昨夜吳娃還是吳娃啊,如何驟然間便不行了?

  思緒紛亂的趙雍沖進寢室便撩開了帳幔,面色蒼白地吳娃正癡癡盯著他,臉上竟依然彌漫著嬌憨的笑意。趙雍猛然將吳娃大攬在懷,陡然一陣冰涼便滲了過來!趙雍心下一驚,回身便是一聲高叫,太醫!快!吳娃卻軟軟地笑了,大鬍子拎勿清,太醫沒用的,放下我,聽我說。趙雍看她氣息急促,連忙便將她平展展放在臥榻,一雙大手便不斷在冰涼的肚腹上婆娑撫摩著。大鬍子,孟姚沒事,孟姚還會等你回來的。尋常間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朦朧了,一眶淚水盈盈汪汪,蒼白的臉上卻依舊笑著。大鬍子,孟姚拎得清,你不是孟姚一個人的,你是趙國人的,是,是天下人的,你是忙不完的,你,你去忙了,孟姚等你回來……

  不!哪裡也不去!趙雍偏是你一個人的!趙雍吼叫一聲,勉力平息下來,輕輕拍了拍吳娃的臉,聽我說,我已經立何兒為太子了,三個月後他便是趙王了。三個月,你能等到的,是麼?吳娃笑了,大鬍子又拎勿清了,何兒才幾歲,他能做國王了?能!趙雍斬釘截鐵,我讓肥義全力輔佐,肥義與我盟誓了,史官已經寫入了國史,不會有差池了。孟姚拎勿清國事了。吳娃一隻手輕輕揪著趙雍的絡腮大鬍鬚,大鬍子,我等你,等你……雙眼一撲閃,驟然便聲息皆無了。

  「吳娃——」趙雍一聲大嚎,將那冰涼的身軀攬將過來緊緊抱在了懷中。

  整整三日,趙雍始終抱著那冰涼的身軀,期待著上蒼對他的憐憫。當他確信吳娃再也暖和不過來而走出寢宮時,內侍大臣們都驚呆了——生龍活虎般的趙王衰老了,一頭白髮一臉白須散亂虯結地披在肩頭,征戰風霜打磨出的黝黑臉膛驟然變成了刀劈斧剁般的棱棱瘦骨,步履搖搖,雙眼濛濛,哪裡卻是昔日雄豪不可一世的趙雍了?

  三月之後,趙國同時舉行了新王即位大典與王后國葬大禮。

  趙雍沒有臨朝為新王加冠,而是護送著吳娃的靈柩去了。

  吳娃的陵園選在了邯鄲以北五十餘里的大湖東岸。這片大湖叫做大陸澤,大湖東南有坐沙山,時人喚做沙丘平臺。說是沙丘,實際上卻是雪白沙灘上莽蒼蒼無邊的白楊林,白楊林邊那座白玉般的沙山上,卻是青蒼蒼一片松林覆蓋,當真是蔚為奇觀!趙雍斷然拒絕了堪輿大師選擇風水寶地,親自踏勘選定了這片墓地,便是要他最心愛的吳娃頭枕雪白的沙山,腳踩碧波粼粼的大湖,青松為她撐起一片藍天,白楊軍陣守護她永遠平安,雪白沙灘便是她守望大鬍子的思鄉台。他的吳娃將安靜地長眠在這裡等候他的歸來。

  整整一年,趙雍一直守侯在沙丘陵園。直到來年夏日在這裡修好了一座他可隨時前來居住守陵的沙丘行宮,他才離開沙丘,帶著百人馬隊直接北上平城了。

  邯鄲朝局,趙雍還是把握得定的。只要大軍在握,邯鄲便不會有主少國疑之動盪,縱然有叵測者興風作浪,趙雍也篤定不怕。他之所以不回邯鄲,便是要看看是否會有人趁他退位且不在都城之時生出事端,再者,也得看看肥義這個相國是否能獨立撐持?長居沙丘守陵一年,又再上平城巡邊,趙雍都是謀定而後動的,儘管這一切也都是情勢使然。而北上平城,只因為廢太子趙章臨時被貶黜在這裡,他必須來此做最終處置。

  一到平城,趙雍便立即召集邊軍將領,頒佈了大舉擴邊的第一道主父令:半年調集大軍並籌備糧草整頓軍械,來春兵分四路擴邊——西路猛攻陰山草原之匈奴餘部,北路進擊漠北林胡殘餘,東路進攻燕國漁陽郡,南路一舉滅中山!特地從雲中郡趕來的老將廉頗與平城大將牛贊等一班將領都很是振奮,各自領命便立即開始了緊鑼密鼓地諸般準備。趙雍見軍中沒有任何異像,心中大是輕鬆,次日便飛馬南下安陽。

  這個安陽,時人呼之為東安陽,以與河內安陽相區別。東安陽在平城東南大約二百多里,北臨治水,東南距代郡治所代城只有五十里之遙,城池不大,卻是佔據水草豐茂的河谷之地,算得平城防區內一片富庶之地了。廢太子趙章便被臨時安置這裡。

  抵達安陽城外,正是日暮之時。趙雍也不進城,只將行營紮在城北一座小山下,便下令護衛將軍進城密召安陽相來營。片刻之後,安陽相忐忑不安地跟著護衛將軍來了,趙雍便屏退左右衛士,開始細緻盤問趙章在平城情形。安陽相說,王子很是守法,在平城一年有餘,只是深居簡出讀書;官僕稟報,王子除了在每月末的互市大集上轉悠一次,從不與任何官身人士來往;連他這個地方官,也只在王子到達的第一天見過一面,此後便再也沒有見過王子了。趙雍默然良久,便吩咐安陽相立即回城護送趙章前來行營。

  刁鬥打響三更,行營大帳外便傳來了趙雍熟悉的腳步聲。

  明亮的巨燭下,一個黝黑的胡服短衣漢子默默站在帳廳裡,瘦得連緊身胡服都顯得那般寬大,那與趙雍如出一轍的連鬢絡腮大鬍鬚,竟然夾雜著清晰可見的縷縷白色,沉鬱的目光顯得有些呆滯,往昔的虎虎生氣竟是蕩然無存了。這是那個正當三十歲如日中天之期的大兒子趙章麼?父子兩人靜靜地打量著對方,都愣怔著沒有話說,兒子蒼老了,父王更是蒼老了,刹那之間,大帳中竟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入座吧。」趙雍終於揮手淡淡地說了一句。

  「待罪之身,主父前不敢有座。」趙章低聲答了一句,依舊肅然站立。

  「早知今日,何須當初。」趙雍長歎一聲,「咎由自取,雖上天不能救也。」

  「不,兒臣當初並無罪責。」

  「如何?當初你並無過錯?再說一遍!」倏忽之間,趙雍便是一臉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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