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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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墨子曾憤然指斥,當今之君,大國後宮拘女千餘,小國數百,致使天下之男多無妻,天下之女多無夫,男女失時而人口稀少也!說到底,君王究竟可以佔據多少女子,大多取決於君王個人的秉性節操,而極少受制于禮法。即或在禮法森嚴的西周,天子突破禮制而多置嬪妃也比比皆是。戰國之世,禮崩樂壞,男女之倫常也深深捲入了大爭規則,無分君王庶民,強者多妻弱者鰥寡,幾乎沒有禮法可以制約。當此之時,君王後宮女子更是無法限制,魏惠王、楚懷王、齊湣王,都曾經是後宮拘女過千的國君。 趙雍卻是個例外。在即位的第五年,他與韓宣惠王會盟於河內,為了結盟三晉給趙國以安定變法,他娶了韓國公主為後。兩年後,這個韓國公主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就是王子趙章。從此後,這位韓國公主就再也沒有開懷了。那時侯,趙雍日夜忙碌著變法理政,食宿大多都在書房,一年裡與這位公主也沒有幾回敦倫之樂。這位公主倒也是端莊賢淑,從來不來擾他心神。偶有清冷夜晚,趙雍竟也枯坐書房,既沒有興致回寢宮盡人倫之道,也沒有興致鼓搗身邊幾個亭亭玉立的侍女。時間長了,趙雍便以為自己是天生「冷器」,便也不再想它,只心無旁騖的日夜忙碌國務了。 即位第十六年,變法大見成效,趙雍北上長城巡邊。其時正是草長鶯飛的春日,趙雍縱馬長城外草原半日,護衛騎隊紮營野炊,他竟躺在厚厚的草氈上睡去了……朦朧之中,竟有一個美麗的少女攬著一片白雲從湛藍的天空向他悠悠飄來,那動人的歌聲竟是那樣清晰——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三生有命兮,曾無我嬴!趙雍霍然翻身坐起,竟是南柯一夢,揉揉眼睛站起身來,那女子的美麗面龐卻仿佛便在眼前,那令人心醉的歌聲竟是那般清晰地烙在了他的心頭!趙雍反復吟誦著夢中少女的歌詞,不禁兀自喃喃,忒煞怪了!我這冷器也有如此豔夢?莫非天意也? 「聽!有人唱歌!」護衛騎士們喊起來。 但見遠處青山隱隱,藍天白雲之下蒼蒼草浪隨風翻滾,牛羊在草流中時隱時現,草浪牛羊間隱隱傳來美麗悠揚的少女歌聲: 野有蔓草兮美人熒熒 邂逅相遇兮曾無我嬴 宛如清揚兮胡非我命 春草蒼蒼兮與子偕成 一名紅衣少女在草浪中時隱時現,手中長鞭揮動,四周牛羊點點,歌聲中時而夾著幾聲羊叫牛應,一隻高大的牧羊犬跟在少女身後竟顯得那般柔順逍遙,直是一幅美麗誘人的畫卷。趙雍記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的心怦然大動了。方才夢境,眼前歌聲,莫非果然便是天意不成?恍惚之間,趙雍竟不由自主地大步走了過去。一隻雪白的小羊忽然從草浪中向他顛了過來,「咩咩」地叫著。紅衣少女從草浪中追出,身姿輕盈,口中柔柔叫著,白靈子,別丟了你呢。趙雍竟俯身抱起了白絨絨的小羊,呵,白靈子,好美的名字!紅衣少女柔美的笑著,白靈子見了英雄才叫呢,她有靈性。少女快樂而純真,語音中帶有濃濃的吳語的圓潤甜美。你的名字呢?姑娘。趙雍問出一句,竟然破天荒地面色脹紅了。少女仰起臉天真爛漫地直面趙雍,我叫孟姚,爹娘鄰人叫我吳娃,你呢?我? 趙雍一怔,猛然脫口而出,我叫大鬍子!少女咯咯咯笑得彎下了腰,喲,大鬍子?和我的白靈子一樣,大鬍子還臉紅害羞呢。趙雍笑了,我真是白靈子多好也。少女渾不知事地嫣然一笑,嗯,那我得天天抱你了?猛然,趙雍心中大動,卻哈哈笑道,姑娘,你是胡人趙人?父母名字呢?少女頑皮地笑了,不是胡人,也不是趙人,是趙吳人。啊,趙國吳人! 趙雍心中一亮,你父叫吳廣,對麼?大鬍子聰敏也,你識得老爹了?少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趙雍笑了,一伸手做了個胡人手勢,姑娘,到我的帳篷作客好麼?不,你是胡人大鬍子,殺羊。少女瞪起了眼睛。趙雍連忙搖頭,不不不,我是趙人大鬍子,我不殺羊!那你帶我回平城麼?老爹在平城。趙雍笑了,我正要回平城,姑娘走吧。趙雍拉起少女的小手,小白羊與那只牧羊犬竟乖乖地跟在少女身後,便走向了帳篷。 趙雍記得清楚,那天剛進帳篷,他便下令收起了鐵架上的烤整羊,只許護衛騎士埋鍋起炊。吃完飯已是暮色降臨,便聞草原深處隱隱雷聲奔馳,騎隊將領一聲「熄火!」騎士們撲滅篝火便飛身上馬。趙雍用皮裘將少女一裹平穩飛上馬背,便是一聲令下,十騎圈趕牛羊先向平城,其餘跟我引開胡騎!一馬當先,騎隊便狂飆般在黑暗中向南飛馳而去。永遠都不能忘記地是,懷中少女竟柔柔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大鬍子真好!沒有丟了我的白靈子。 便是那一刻,趙雍勇氣倍增,驟然間覺得自己將永遠是這個少女的保護神了。 後來,自然是一切都很順利。吳廣是平城相,小女兒能給國君做妻自是十分高興。更重要的是,趙國臣子都知道趙雍不是一心獵色的君主,能主動鼓勇向臣子提親,本身就已經是不可思議了。一時間,相熟臣子竟是紛紛向吳廣夫婦賀喜,笑問這個小吳娃有何等神奇,竟能將從來不近女色的趙雍俘獲了?吳廣夫婦卻只是笑而不答。 吳廣夫婦本是吳國水鄉之商人,後來北地草原與胡人做生意,卻不意遭逢中原大戰無法南下,便滯留在了趙國。吳廣為人圓通,頗有才能,便被平城將軍牛贊舉薦為平城相。做平城相的第二年,吳廣生女,取名孟姚。小孟姚聰敏天真,少時便有美名。時天下風習,女美不可方物者,皆呼之為「娃」,即女中「圭」(名玉)也。當年吳國建有「館娃宮」,便是專一搜羅美女之所。風習使然,吏員同僚們便都叫小孟姚做「吳娃」了。小吳娃美麗靈慧,卻又璞玉未雕天真純樸,一口吳儂軟語更是或嬌或嗔皆是可人之極,吳廣夫婦視若珍寶卻不知如何教導,便整日價任其逍遙散漫了。偏這小吳娃不喜女工桑麻,卻酷好一身胡裙整日在草原放牧,不想竟有了如此一番奇遇。消息傳開,平城軍民無不感慨喟歎,便呼為天意了。 倏忽十餘年,吳娃第一次進宮的情形趙雍還歷歷在目。 那一日,吳娃在趙雍前後左右輕盈地跳著笑著,驚奇而又天真地打量著高大華美的宮殿,不斷發出驚喜的叫聲,哇!真美!大鬍子,你住這兒麼?趙雍點點頭笑著,你也住這兒,高興麼?我,我怕。吳娃明朗的笑臉上卻驀然有了一片陰影。怕?怕甚?趙雍笑了。沒有山,沒有水,沒有草原,沒有羊群。吳娃天真無邪的臉上有一絲憂鬱。趙雍哈哈大笑,莫怕,山會有水會有,草原羊群也會有!吳娃高興得吊到他脖子上,笑得眼中點點淚花。正在此時,大政事堂前的兩列甲士卻轟然一聲,參見君上!吳娃驚恐地偎在趙雍身上微微發抖,大鬍子,你叫君上麼?趙雍回身揮揮手,日後不要在這裡設置甲士!回身便輕輕撫摩著吳娃秀美的長髮,別怕,便緊緊抱著她大步進去了。一時,兩列甲士竟看得瞠目結舌! 將吳娃妥善安排在寢室,趙雍便在外邊書房裡繼續忙碌了。夜半時分,趙雍的雙眼卻突然被一雙冰涼細膩的小手捂住了。好冰涼!趙雍回身抱住吳娃,如何身上也冰涼如斯?吳娃頑皮的笑了,老爹說,吳娃在草原上凍過三天三夜。趙雍輕輕撫摸著她的脖頸、肩頭。她便象樹葉般微微發抖。小吳娃,知道麼?三年後你長到十六歲,大鬍子便將你的涼氣全趕跑。不,今晚便趕。吳娃嬌癡地笑著,大鬍子像個火炭團。趙雍笑了,好,便是今夜。說罷便撂下書案事務,抱著吳娃進了寢室,光著身子擁著冰涼的少女竟一陣睡到日上三竿。 就這樣,趙雍竟天天夜晚如此,一直抱著吳娃赤裸裸睡了三年。 直到吳娃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十六歲少女,才真正做了他的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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