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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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趕到平城,趙雍卻沒有先到樓緩的國尉官署,而是徑直到了牛贊的將軍幕府。誰知幕府卻是一座空帳,留守的軍務司馬說將軍去了長矛營。趙雍二話沒說,當即來到平城以北長城腳下的兵營。 雁門、平城同為趙國北部的兩大咽喉要塞,然則地利不同,兵力配屬也大是不同。雁門關出得長城,便是胡人南下的經常大道——岱海草原。一旦突破雁門長城及雁門關防線,胡人便會迅速進入中山國與樓煩部族區域,再沿滹池河谷東南進入趙國腹地大掠。惟其如此,雁門關地帶便是趙軍最要緊的防禦地帶,除一萬步兵堅守長城與雁門關城防外,全部六萬鐵騎分做聚散自如的六部駐紮在長城之外,不設固定營寨而經常遊動于長城至岱海間的草原,以搜尋胡人騎兵並在草原決戰為防守,力求胡人不能靠近長城。而平城卻有不同,山險地狹不利騎兵展開,身後二十里又是一道滾滾滔滔東西橫貫的治水,胡人便很少選擇從這裡以騎兵大舉突破,而只有在胡人特別強盛且合兵全線南犯之時,平城才有大危機。然則這裡一旦被突破,南邊便是趙國代郡,越過代郡便進入了趙國腹地,路徑卻是比雁門關入趙便捷得多。 有鑑於此,長期以來,趙軍在這裡便只駐守三萬餘步兵,不求進擊,但求堅守而萬無一失。北出平城三十餘里,便是趙國的夯土長城,長城之外便是蒼茫大草原。兵家常規:守城必在外。平城的三萬守軍便有兩萬余駐守在長城內外的固定營寨,身後三十里便是平城的守備縱深。尋常時日,僅有的三千鐵騎便在長城外二十里的草原駐紮,形成重在探察敵情並只做試探性廝殺的第一道防線;萬餘步兵便在長城牆外以長城為依託,構築壕溝鹿砦,與長城城牆上的數千守軍一起構成第二道防線;長城之內十里,便是東西橫寬十餘里恰恰連接兩山的一道深溝高壘,常年駐守一萬精銳步兵,形成平城的最後一道防線。 趙雍飛騎未出長城,遙遙便聞長城外喊殺連天,不禁便是一驚,然見長城垛口的兵士竟是興奮呼喝,便知可能是軍中演練,便雙腿一夾戰馬徑直出了長城。趙雍也想看看此時的牛贊卻是如何操持大軍演練,便不帶衛士,一馬飛上了西北角一座土山。遙遙向「戰場」望去,卻是騎步攻防的操演,大約三千多騎兵進攻,正面阻擊的步兵陣形大約也是三四千的模樣。然則看得一陣,趙雍卻是大為蹊蹺。 衝殺的騎兵是一色的胡服,由樓緩率隊;防守阻擊的步兵卻是一色的趙軍原本甲胄,由牛贊率隊;中央地帶卻是帶著一班軍吏手執一面令旗的老將廉頗,分明便是居中裁決了。如此還則罷了,要緊的是不合法度。軍中演練法度:步騎人數對等演練,步兵便要依託壕溝或相應地利,步兵人數超過騎兵一倍,方才演練平地攻防廝殺。今日兩軍對等,步兵卻沒有任何依託,便在草原對等拼殺,究是何故了?眼看半個時辰過去,步軍似乎並無崩潰之象,騎兵倒似乎「傷亡」不少,士氣似乎也並不高漲。又僵持得片刻,便見老廉頗令旗一劈:「步軍勝!」 長城上的步軍兵卒頓時高聲呐喊起來:「步軍勝了!萬歲——!」 「這陣不算!再來一陣!」身著兩三處泥巴傷口的樓緩便是嘶聲大喊。 汗濕重甲的牛贊哈哈大笑,只一揮手:「國尉啊,回去為我步軍慶功了!」回身便是一聲高喊,「兵娃子們,每人兩碗趙酒,不喝馬奶子!」正在此時,西北方向一騎飛來遙遙高喊:「國君駕到——!」 隨著喊聲,便見馬隊疾風般卷來,卻正是趙雍的百騎黑衣馬隊。黑衣,是趙國君主的衛士的專用名號。黑衣之名號,初起於酷好搜羅劍士的趙烈侯,其衛士盡皆身著黑衣的劍士。後來,「黑衣」便成了國君衛士的官稱,其實卻未必真是黑衣。目下趙雍這黑衣百騎,便是一式軍中胡服——棕色皮甲紅皮帽胄,護衛將軍帽胄上還插著一根黑色雞翎子,人人一口彎刀,背負強弓長箭,幾與胡人騎兵一般無二。馬隊風馳電掣般卷到較武中心,驟然間便是齊唰唰一排人立,戰馬竟也是齊聲嘶鳴同時陡然止步,前蹄落地處便釘成了一個嚴整的十十方陣,竟是絲毫沒有馬蹄遝遝地擺隊聲! 四面將士看得清楚,為首的國君趙雍也是同式胡服,唯一的不同,便是頭上的一支五色翎毛鮮豔奪目,直是胡人單于之氣象。令將士們驚訝得是,同是胡服騎士,國君的百騎馬隊較之樓緩率領的胡服騎士便大見英氣勃勃。與真正的胡族騎兵相比,顯然沒有了那種散亂張揚,卻分明彌漫出胡人騎兵所沒有的整肅威武。同是胡服,氣象竟能如此不同?驟然之間,無論是樓緩的騎兵還是牛贊的步兵,將士們盡皆肅然無聲。「樓緩無能,自甘領罪!」 趙雍擺擺手,卻對著大步赳赳走來的牛贊高聲道:「牛老將軍,選三個最強武卒出來。」「君上何意?」牛贊一邊躬身行禮,一邊連忙便問。 趙雍馬鞭指點著道:「步騎對演之法:兩步對一騎。我今出一個胡服騎士,對你三個武卒。武卒若勝,隨你所請。」「君上大是!」牛贊頓時精神大振,轉身大喝,「頭前三個百夫長,出陣!」只聽「嗨!」的一聲,便有三個精壯威猛的百夫長大步鏗鏘地走到了中央空地,人各一身四十斤鐵盔鐵甲,右手一支精鐵長矛,左手一張白楊木包鐵盾牌,腰間還有一口備用短劍。趙軍武卒本是沿襲當年吳起在魏國訓練魏武卒之成法而來,雖然甲胄重量已經比魏武卒大大減輕三十餘斤,但與胡服兵士相比卻依舊是龐然大物,三人三角陣一紮,便見威勢不同凡響。更兼百夫長歷來是戰陣中堅,非猛勇壯士不能任職,三個百夫長對一名騎士,無論如何都是勝算無疑了。 「黑衣趙虎,出列。」趙雍馬鞭一指百騎隊,話音方才落點,便有一騎遝遝遝三步便恰好立在趙雍戰馬身側。趙雍四面環視高聲道:「趙虎是真正的胡人騎士,也是黑衣百騎的馬術教習。胡服騎射之術究竟有無戰力,將士們自己看了。廉頗老將軍,還是你來執法了。」「遵命!」鬚髮灰白的廉頗應聲出馬,便在三步卒側前半箭之地立馬站定,舉起令旗高喊:「騎士後退三里!」黃髮碧眼的趙虎卻是一拱手:「三里不用的,一里足夠了。」 一里足夠?四周將士便是一陣譁然。依步騎演練常法,接戰前騎士後退三里再衝鋒,為的便是真實仿效戰場,最大發揮騎兵的衝鋒威力。三里之內,尋常戰馬往往跑不出最高速度,用騎士話說便是馬還沒瘋起來,人馬之靈動和諧也還來不及充分溶為一體,衝擊力自然要大為遜色。這胡人騎士自請一里,未免也忒是狂妄也。然則普天之下法度皆有常理:限低不限高,舉凡能超越低限,在任何時候都是勇士作為。狂妄歸狂妄,誰又能不允准了? 「好!騎士後退一里,聞鼓而進!」廉頗令旗劈了下去。 便見趙虎雙腿只輕輕一夾,那匹烏黑油亮的雄駿戰馬便箭一般飛了出去,轉瞬即到一里之旗,陡然一個回環轉身,趙虎一聲大吼,戰馬便烏雲閃電般飛了過來。三個百夫長列成前二後一的三角陣,便是趙軍部卒對騎兵的最有效戰法:前面兩支長矛兩側夾擊,後面一人便做好夾擊不成立即猛攻的準備。三卒蓄勢之時,胡騎堪堪飛到一箭之地,也不見趙虎有任何停頓間歇,便有三支長箭嗖嗖嗖飛來,竟帶著些許尖利呼嘯,分明是強弓疾射。三卒堪堪往盾牌下一蹲身,三箭便擦著盾牌上沿呼嘯飛過。若是站立,這便恰是脖頸咽喉所在。便在三卒迅速長身之間,戰馬已經如黑色閃電般飛來;兩支長矛正在馬前尚未並舉齊刺,便被一根靈蛇般的長鞭卷住猛力帶起;兩名百夫長猛力拖拽長矛之間,長鞭卻又驟然鬆動,兩人一個趔趄後仰尚未倒地,後一個百夫長正舉盾迎擊高處的凌厲彎刀時,戰馬卻已從頭頂飛躍過去,便聽嘭嘭嘭三聲悶響,三人背後便各自一團墨蹟! 電光石火,間不容髮,快得令人頭暈目眩!幾乎便在呼吸之間,黃髮碧眼的趙虎已經回到了百騎隊中。而三個還沒有來得及真正搏殺的百夫長竟懵懂愣怔地木在了那裡,人呢馬呢?這?這便完了?長城外的趙軍將士竟是靜得久久沒有一個人出聲。「廉頗老將軍,」依然騎在馬上的趙雍終於開口了,「你職司裁決,沒有話說麼?」廉頗肅然拱手,雖則是對著趙雍說話,蒼邁渾厚的聲音卻蕩得很遠:「胡騎之勝在於四:其一,騎術精湛,人馬合一收發自如,遠超趙軍騎士;其二,射技非凡,風馳電掣間三箭連發且正中咽喉,我軍縱有神射手,論馬上射技卻是無法與之比肩;其三,鞭技神異,若無一支三丈長鞭,斷不能贏得如此利落;然則最根本之點,老臣卻以為全在一個『快』字。人快馬快身手快,出手連鎖,快如疾風。若無這個快字,威力便會大減。」 「老將軍說得對麼?」趙雍向四面將士遙遙招手。 「對——」四野一聲,沒有半點兒勉強。 「牛贊老將軍以為對麼?」趙雍看著緊皺眉頭大紅臉的牛贊淡淡一笑。 「對。」牛贊聲音雖則不高,但顯然認同廉頗的評判。 「既然如此,胡騎何以快捷如風?趙軍何以卻不及反應?老將軍如何說法了?」「……」牛贊大是難堪,一時竟是語塞無對。 「樓緩國尉,」趙雍轉過身來,「同是胡服騎士,敗于同等人數之步卒,你有何說?」「君上明察,」樓緩竟是坦然高聲,「胡服初行,人馬驟輕,軍士尚在不適之時,更兼騎術射技均未苦練,倉促間反而不如原本戰力。此為事之常理,非胡服之過也。若得兩年時光,樓緩定然還君上一支草原飛騎大軍!」趙雍猛然高聲發問:「將士們,樓緩說得對不對?」 「大對——」樓緩身後的胡服騎兵立即同聲大喊。 牛贊的大隊步兵卻是哄哄嗡嗡一片,參差不齊地喊著「也對!」「那得看!」「不知道!」「兩年後再比!」等等,牛贊索性低著頭不再說話。 趙雍卻下馬走了過來,「老將軍,走,回去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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