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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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諫阻胡服書 國叔思之:胡服之變,國叔以擯棄中國文華對之,雍大以為非也。嘗聞: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因時而制服,因事而制禮,古今大道也,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越人剪髮文身,吳人黑齒刺額,服飾風習不同,以便事為本則同一也。風習各異,事異而禮變。聖賢之道,唯利其國,不一其用也。若為便事,風習可變也。是故禮俗之變,雖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雖聖賢不能同。窮鄉多異俗,邪學多詭辯。不知之事不疑,異於己者不非,此謂公焉!今國叔所言者俗也,我所言者治俗也。今我趙國,北有三胡仇燕,西有強秦中山,南有列國虎視,四面邊患,邦國危難,卻無強兵騎射之備,豈不危乎? 趙有九水,卻無舟師以守水域。趙有三胡,卻無強兵以靖邊地,長此以往,國之將亡,豈有他哉!當此之時,國叔身為宗室砥柱,不思圖變強兵,卻拾人餘唾做迂闊大論,與國何益?與民何益?秦無商鞅變俗,何有今日強秦?秦之變俗,又何失于中國文明?何趙雍胡服,便成天下不啻之大逆也?國難在前,趙氏宗室或溺於喋喋不休之爭議而徒致社稷淪亡,或擯棄空言惕厲奮發一舉強兵,舍此之外,豈有他途?何去何從,國叔自當三思也。 及至讀完,周紹抖擻得竹簡嘩嘩做響,臉色脹紅卻只說不出話來。元老們也大是難堪,一片唏噓歎息,卻也是無言以對。趙成面色卻是漸漸陰沉氣息也漸漸粗重,默默從座案起身,一揮大袖便逕自去了。周紹自覺難堪過甚,對著元老們便是一拱:「老夫多事也,慚愧!」便急急走了。元老們相互看看,便也默默散了。 旬日之間,這篇《答諫阻胡服書》便在大臣中流傳開來,書中撲面而來的沛然正氣,直面國難的深重憂患,以及雄辯犀利的說辭,竟使讀者無不悚然動容!便有熱心之士將書刻簡傳抄,流布坊間國人,一時間胡服之變竟成為邯鄲街談巷議的話題。尋常國人皆有操業勞作奔波生計之苦,衣衫本不可能有如貴胄們那般華麗講究。縱是士子百工一班家境富裕者,也不過有兩三件袖寬尺許袍長五尺的禮服而已,但有勞作奔波,便必是能夠利落做事的窄衣短袖,雖則不如胡服那般輕捷緊身,也絕然不是貴胄官員那般寬袍大袖大拖曳之氣象。惟其如此,尋常國人對穿不穿胡服倒是的確沒有多少切膚之痛。聽人一讀傳書,反倒是立即為國君憂國憂民之氣概感奮,既然胡服可以強兵,便穿胡服得了!穿一身胡服便不是中國子民了?便丟棄華夏文華了?當真危言聳聽了! 「叫我說,國君還真是說對了,緊身胡服就是利落也!」 「你看那林胡兵將,一頂皮帽子一身皮短甲,一口長刀一匹馬就得!趙軍?哼!」「軍兵好變,畢竟是要打仗,誰個不想利落輕便?」 「對!難的是大官們。這麼高的玉冠,三尺寬的大袖,丈餘長的絲綢大袍,拖在地上還有兩三尺,天神般好不威風!都緊身胡服跟老百姓一樣,跟誰威風去了?」 「人家那叫峨冠博帶!正是貴胄威儀,懂個鳥來!」 「峨冠博帶?貴胄威儀?狗屎!別說上戰場,田間走走看,兩步仨筋斗!」如此這般,國人議論便漸漸成風,竟是對廟堂貴胄們大有非議了。戰國之世,邯鄲趙人雖不如大樑魏人、臨淄齊人那般好議國事,然則也是粗豪直率成風遇事從不噤聲的風習,不期然便是蔚然成風任誰也得思謀一番的國議口碑了。正在國人紛紛的當口,邯鄲又傳出一個驚人消息:邯鄲城外開來兩萬鐵騎,全部胡服,由柱國將軍肥義率領!於是萬眾譁然,爭相出城觀看胡服趙軍,軍營外竟是人山人海一般。 奇怪的是,這座軍營非但營門大開任庶民進出觀看,且不斷在校場公然舉行騎術射技的大演練。邯鄲國人多有從軍閱歷,眼見趙軍騎士人人胡服皮甲,比原先身著七八十斤重的鐵甲輕捷利落得不可同日而語;戰馬鞍後綁縛三個皮囊,馬奶子與幹肉便是三日軍糧;說聲開拔,便能一日七八百里的連續三日追擊不停;如此騎士,胡人在大草原便是插翅也難逃!且不說這還僅僅只是胡服馬奶子上身,還沒有按照胡人騎士的標尺進行騎射訓練。若練得兩三年,趙軍之剽悍戰力誰個當得?紛紛議論之中,國人竟是一口聲地不斷喊好不斷喝彩! 「萬歲趙軍!萬歲胡服!」 「胡服騎射馬奶子!好——!」 「我衣胡服!我殺胡人!」 「不衣胡服,非我趙人!」 連天徹地的喊聲震撼了邯鄲的所有大臣貴胄,世族元老們沉默了。誰都知道,這個兇狠的肥義從邊軍調來兩萬鐵騎,絕不僅僅是為了給國人做耍子看胡服騎射的熱鬧;屯兵城郊,便意味著國君下了最強硬的決心——若有敢於死硬阻擋胡服之變者,實力說話!在素有兵變傳統的趙國,國君先將這手棋下到了明處,誰還能折騰個甚來?沉默得三五日,世族元老們終於有了動靜。第一個便是公子成進宮請罪,痛切自責:「老臣愚昧,不達強國之道,妄議文華習俗也。國君強兵以張先祖功業,老臣該當欣然從命,率先胡服!」趙雍長長出了一口氣,倒是著實將這位叔父撫慰了一番,並與公子成當場議定:立即頒行胡服令,旬日之後大朝會,君臣人等皆須一體胡服! 公子成剛走,趙文、趙燕、趙造、趙俊四位元老便先後進宮,請國君解惑決疑。趙雍心中明白,這是幾位元老重臣找臺階下,自然須當顧及他們的體面。於是,四位元老一個接一個提出不明所以處,請國君明示。 「衣冠有常,禮之制也。若從胡而變,致使趙人流于胡地,君何以處之?」趙文如是說。「服奇者志淫,俗僻者民亂。是以治國不倡奇異之服,理民務禁生僻之俗。若得胡服,趙人風習敗落禮法大亂,致使國法不能齊俗聚人,奈何?」趙造憂心忡忡。 「衣冠風習之變,當徐徐圖之。國君驟令朝會之期一體胡服,豈非強人所難也?」趙燕老臉通紅,分明一肚子彆扭。「利不百者不變俗,功不十者不易器。胡服之效,崩潰朝野文華根基,若生出不期之亂,豈非得不償失也?」趙俊卻是振振有辭。趙雍雖則心中有底,無須一一折辯,然四人畢竟元老重臣,縱是尋找臺階所問也是咄咄逼人,自不能流於過場而落下「無理而強行胡服」之口實。待四人一體道罷,趙雍已經成算在胸,便在殿中轉悠著侃侃道出了一番道理:「四老所疑,其理同一:古法成俗不可變,變之危害不可測。然則,五帝不同俗,何謂古法?三王不同禮,何禮之循?從古至今,但凡大道治國,法度制令皆順其時,衣服器械各便其用,何來萬世不移之習俗禮法?禮也不必一道,俗也不必一道。反古未必可非,循禮未必有成!」 趙雍猛然盯住了趙造,「造叔之言:服奇者志淫。鄒、魯兩國好長纓綴衣,天下呼為『奇服』。然則鄒魯多奇士,孔子、孟子、墨子、吳起皆出鄒魯,更不說儒家三千弟子大半鄒魯之士,此卻何解?又道俗僻者民亂。吳越兩國僻處大澤山海,文身斷發,黑齒刺額,天下叱為『不通大化』。然則吳王闔閭越王勾踐范蠡文仲出,凝聚國人而天下變色,此何解也?」見白髮蒼蒼的趙造難堪的低下了頭,趙雍轉過了話題,「究其竟,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進退之節,衣服之制,所以利身便事也,而非論賢愚也。何者謂明?齊民變俗,順勢應時也!趙人老話:以書駕車,良馬翻溝。今諸老欲以古治今,豈非照著書本駕車麼?」趙雍竟是哈哈大笑起來。四位元老默然無對,相互顧盼間竟也跟著笑了起來,老朽便是胡服了。 四老一出宮,便無人再來折辯胡服之事,元老重臣中只一個周紹手足無措,既無顏進宮與趙雍坦誠辯駁,又不甘自請胡服,竟是僵持得下不了臺,只有稱病不出了。趙雍自然明白這個骨鯁老儒的心思,便親自登門「探病」,談笑間便讓內侍將一套胡服擺在了周紹面前。老周紹雖然面色脹紅,卻是甚也沒說便褪下峨冠博帶,就著暖烘烘的燎爐穿起了胡人的短皮衣褲,腰間紮上一條板帶,頭上戴起一頂輕軟的翻毛皮帽子。銅鏡前一番打量,周紹竟是呵呵笑了,奇也哉!老夫竟成老獵戶了! 趙雍哈哈大笑:「難得老獵戶也!狐皮一張,其價幾何?」 開春之後,趙國便大興胡服,大練騎射,舉國熱氣騰騰。樓緩的國尉府頓時大忙,非但要將全部二十萬大軍逐次換裝,還要新徵發十萬青壯北上練成新騎兵,同時還要整頓軍制,將原先各要塞步兵為主的守軍改編成一色的輕裝騎兵。胡服騎射之本意便在於強軍,在於使趙國大軍脫胎換骨,成軍整軍練兵自然便是重中之重。趙雍權衡局勢,便將肥義調出主持徵發十萬新軍之事,樓緩則兼程北上改編雁門關與平城兩支大軍。 四月初旬,樓緩緊急軍報:平城大將牛贊等不贊同改步為騎,堅請面君定奪,請命如何處置?趙雍深知,邊軍將領與大臣之歧見若不及時消除便會愈演愈烈,立即將邯鄲國政交肥義輔助太子趙章處置,便連夜兼程北上了。一路思忖,趙雍竟是不明所以:論部屬,樓緩原是邊軍主帥,牛贊只是駐守平城的將軍,屬樓緩轄制,兩人歷來是同心協力從無齷齪,如何以樓緩之能便連牛贊也不能說服了?莫非是廉頗接手邊軍將印後生出過事端?這廉頗、牛贊都是發于卒伍的猛將,為人都是一等一的持重沉穩,絕不會因一事之歧見便生出異心。果然如此,卻是何等因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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