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六二


  當河內快馬軍使報來胡傷大軍全軍覆沒閼與的消息時,第一個接到軍報的丞相魏冄頓時手腳冰涼,竟癱在了書案前動彈不得。默然半個時辰,魏冄畢竟定力過人,撐持著不時瑟瑟發顫的兩腿登車出府了。秦昭王便在咸陽宮,他卻不想將消息先告這位外甥秦王,若見秦王,他便是總攝國政的權臣之身,必得有個說法,那種請罪式的難堪對於魏冄是無法忍受的;而在太后面前,他卻是奉策者,事實上攻趙之策也是宣太后最終拍案定策的;更要緊的,當然是太后最有主見,只有太后定了大主意,他才能擺佈得開。雖則如此,到了章台,魏冄還是遲遲不敢踏進那片青綠的竹林。

  驟然之間,他覺得自己老了,那種風火雷霆般的氣勢竟在此刻不知不覺間悄悄彌散了。驀然想起白起的特急羽書,他竟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悔之晚矣!良久佇立,他終於鼓足勇氣走進了竹林,踏上了幹欄上的木梯。「丞相來了,坐。」午覺方起的宣太后點著竹杖,竟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魏冄默默就座,卻不知如何開口。「甚時學得老到坐功?」宣太后笑了,「想與老姐說私己話麼?由得你了。」只要不是正式議事,太后對魏冄從來都很是寬和。

  「太后,」魏冄一咬牙道,「胡傷敗了。」

  「如何個敗法?」一道陰影倏忽掠過宣太后富態紅潤的臉膛,「胡傷回來了?」魏冄粗重地歎息一聲,黑臉脹得通紅:「胡傷戰死,八萬鐵騎全軍覆沒……」「你?你說甚?再說一遍!」尖銳一聲,宣太后竟驟然站了起來。

  「老姐姐,魏冄有罪!」魏冄一頭砸在大青磚地上。

  「噹啷!」一聲,竹杖砸在藍田白玉長案上,宣太后軟軟地倒在竹席上,臉色蒼白得與頭上的白髮融成了一片。「太后!快!太醫何在?」魏冄大急,吼得山鳴谷應。

  太陽落山時,宣太后才悠悠醒了過來。秦昭王也匆匆趕來了。一看那陰沉的臉色,魏冄便知道這位國王肯定也得到了緊急軍報。然則,看著躺臥在竹榻驟然蒼老疲憊得風燭殘年一般的宣太后,兩人卻誰也沒有說話。良久默然,宣太后夢囈般嘟噥一句,白起,白起回來了麼?秦昭王連忙躬身道,羽書已到,白起正在星夜趕回!

  宣太后的眼角緩緩滲出了一絲細亮的淚水,明日都來章台,我有話說,都忙去了,不用人陪我。秦昭王看一眼魏冄,一句話沒說便走了。魏冄一直木然地跪坐著,此刻要起,卻覺得兩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強咬牙關猛然起身,竟是轟隆咣啷地跌倒在玉案上。宣太后嘴角一抽搐,老了,你也挺不住羋氏了。聲音雖小,卻是地道的楚音,魏冄竟聽得分外清楚。驟然之間,魏冄心中一抖,竟一挺身神奇地站了起來,但有魏冄,便撐持得羋氏!一句說罷,竟赳赳大步地走了出去,沉重急促的腳步聲竟將一座幹欄震得簌簌索索。

  宣太后起來了,扶著那支青綠的竹杖,緩慢地搖下了幹欄,搖出了竹林,搖到了與火紅晚霞融成一片蒼茫暮色的松林草地中。這胡傷如何便能敗了呢?八萬精銳鐵騎啊!秦軍只有三十多萬,騎兵只有十余萬,一戰淨折八萬,強秦八十餘年可當真是聞所未聞也。秦國軍法:無端敗軍者斬刑不赦!何謂無端?廟堂之策無誤而大將戰法有失也。攻趙之戰全軍覆沒,可謂秦軍大恥。算不算得胡傷「無端」戰敗呢?尋常看來,當是胡傷之罪了。趙欲滅中山,秦欲奇襲而迫使趙國回兵,以保秦國河東屏障。如此定策,難道有錯?沒有啊,確實沒有。那麼,胡傷八萬將士有錯?能攻下閼與險關而直逼武安城下,便說明一個道理:只要此仗打得,任誰只能這樣打。最終全軍戰死,非將之過也。如此猛勇慘烈,縱然天地鬼神亦當為之變色。

  身為一國攝政太后,何忍將髒水潑向八萬忠勇將士的墓碑?何忍玷污他們身死異鄉含恨遊蕩的魂靈?哪麼,究竟錯在何處呢?宣太后搖搖雪白的頭嘟噥了一句楚語,毋曉得山鬼招魂了?荊楚人多敬山鬼,連大詩人屈原都專門寫了《山鬼》長歌。楚人都說,但進大山迷路,便是山鬼迷了你的魂靈,分明你走得沒錯,腳下卻偏偏走錯,由不得你也!如此說來,閼與之慘敗便是天意了?上天要是存心讓你出錯,縱然聖賢又能如何?呸!宣太后慘淡地笑了,如此山野怪談方士之說,你卻信了?你縱然信得,老秦人難道也信了?天下戰國難道也信了?掩耳盜鈴,羋八子何其蠢也。

  仔細想來,眾皆昏昏我獨醒,還得說白起了得,兵家大勢拎得清!若無白起羽書,這閼與之敗豈非便要冤屈了八萬秦軍銳士?豈非要湮沒了我等一干君臣的昏庸錯斷?秦之強,在於法行如山,閼與之慘敗若對朝野沒個交代,這老秦人喪子之悲憤豈能平息?一班老秦大臣又豈能不聞不問?話說到頭,若得秦國不離心離德,便得在她羋八子與秦王魏冄三人之中出得一人承擔罪責。秦王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正在盛年之期,又不親自主政,他縱然願擔罪責,又何能服人之心?丞相魏冄是自己的嫡親弟弟,撐持國政三十年,功勳卓著,然則其性也暴烈其行也霸道,若由他承擔罪責必定是大快人心,然則,豈非也意味著要將他置於酷刑死地?魏冄一死不打緊,入秦的羋氏三千餘口,卻有何人護持得渾全?面對著血紅色的沉沉落日,宣太后猛然打了個冷顫。

  次日午後,秦昭王與魏冄白起分別同時到了章台幹欄雲鳳樓。令三人驚訝的是,大廳竹榻前第一次掛起了一道黑紗,兩邊站著兩個目光炯炯的侍女,三張長案卻離黑紗近在咫尺,完全不是尋常時日的擺置。三人一陣愣怔,便是同聲拱手:「參見太后。」黑紗後傳來宣太后蒼老的聲音:「都坐了。只聽我說,任誰無須多言。」

  「遵太后命!」三人竟都覺得有些不安起來。

  「第一件事,閼與慘敗,罪在羋八子錯斷大勢。」宣太后的聲音竟是清晰異常,冰冷得令人心跳,「秦王未涉國政,丞相亦未力主,羋八子利令智昏,是為國恥也。秦法昭昭,不究大敗之罪,不足以養朝野正氣,是故即頒《攝政太后罪己書》,以明戰敗之罪責。」「母后!」秦昭王一聲哽咽,目光卻飛快地瞄過了魏冄。

  魏冄緊緊咬著牙關,唇間一縷鮮血竟哧的噴出,卻硬生生沒有說話。

  「秦王少安毋躁。」宣太后的話語第一次乾淨得沒有絲毫的家常氣息,「第二件,武安君白起,國難不避艱危,強勢獨能恒常,沉毅雄武,國之干城也。終白起之世,秦王若有負于武安君,人神共憤之,朝野共討之。」「娘啊!」秦昭王一聲哭喊,便是號啕大哭,「娘親正當盛年,何得出此大凶之言!」呼地起身便撲向竹榻。兩個侍女卻同時一個箭步便架住了秦昭王,太后有令,任誰不得觸動黑紗!秦昭王更感不妙,掙扎著嘶聲哭喊:「娘啊,你我母子共為人質,情如高天厚土,娘何能舍嬴稷而獨去了!」

  「嬴稷!」卻聽宣太后冷冷叱責,「你已經年屆不惑之期,如此狂躁,成得何事?你只說,方才正事,可曾聽得進去?」「娘!」秦昭王一聲哽咽,卻又立即正色道,「嬴稷但有人心君道,何敢自毀干城?」「便是這個道理。」宣太后平靜冷漠地聲音又緩緩傳來,「第三件,八萬鐵騎為大秦烈士,當設法全數運回屍身,務使忠勇烈士魂歸故里。」「太后,」白起第一次哽咽了,「此事白起一力為之,太后寬心便是。」宣太后長長地歎息一聲:「最後一件:對趙戰事,悉聽武安君白起決之,秦王與丞相唯秉政治國,毋得,攪擾……」猛然,黑紗後傳來沉重的一聲喉結咕嚕,動靜大是異常!

  三人覺得大是不妙。白起一個長身便甩開了兩名侍女,幾乎便在同時,也一手扯開了黑紗。便在這驟然之間,三人面色蒼白,踉蹌著竟是一齊跪倒——素淨的竹榻上,跪坐著一身楚人裝束的宣太后,鵝黃明豔的長裙,雪白的九寸髮髻,胸前掛著兩條晶瑩圓潤的紅色玉珮,雙手肅然握在肚腹前,一口雪亮的短劍插在腹中,鮮血彌漫滲透了竹榻下的白色絲綿大氈,竹榻邊搭著一方白絹,赫然便是鮮紅的四個大字「自刑謝國」!

  「咚!」的一聲,秦昭王撞倒在案前昏了過去。

  夜幕降臨了,無邊的林海濤聲淹沒了整個山原。章台的所有燈火都點亮了,小山一般的乾鬆柴圍住了秀美的幹欄雲鳳樓。午夜時分,魏冄舉起了一支粗大的火把,丟進了松油津津的柴山,轟然一聲大火沖天而起,整個山原竟是驚心動魄的血紅。三月之後,宣太后的隆重葬禮在老秦人的萬般感慨唏噓中結束了,秦國朝野終究是平靜了下來,對趙國的仇恨也由舉國喊殺化成了一團濃濃的疑雲——如何在驟然之間趙國便強大得足以硬碰硬地打敗秦國?強敵便在鄰里,秦國卻渾然不覺,毛病究竟出在了何處?目下趙國實力究竟有何等強大?趙軍戰力若都象趙奢之軍一般悍猛無匹,老秦人又當如何?

  月余之間,咸陽宮便連續舉行了十幾次朝會,秦昭王定下音準:「只議內事,不涉邦交。」竟是將朝野疑雲一囫圇掩埋起來。丞相魏冄重新振作,每次朝會後都要頒行幾道丞相令,隨後便立即派出幹員督察推行,兩三個月下來,國政民治便是井然有序熱氣騰騰。老秦人仿佛又回到了孝公商君變法時期,鱉足了一股勁勤耕奮兵,嘴上卻甚也不說。

  然則,細心的朝臣吏員卻都覺察到了一個異象:自宣太后葬禮之後,在國人心目中最有份量的武安君白起竟是一次也沒有露過面。熟悉白起秉性者的將士國人都說,白起但沉,必有大舉,等著吧,大秦國不會爬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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