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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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側後趙軍突然出動了。這日暮色,趙奢下令全軍偃旗息鼓戰馬銜枚兼程疾進直抵閼與,憑險切斷秦軍歸路。近月休整不戰,趙軍自是體力充盈,在狹窄山道牽馬急行竟無一人落伍,沿途只歇息兩次冷餐幹肉,次日黃昏時分便生生趕到閼與關背後的穀口當道紮營,立即緊急修築壁壘壕溝。 趙奢大軍一出動,胡傷便接到了急報,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立即派出特急飛騎,下令前出三十里的涉城八千鐵騎尾追趙軍,城下主力大軍隨後回軍,全力吞滅趙奢六萬人馬。秦軍果然勇猛神速,雖然在軍令之後立即拔營啟動,已經比趙軍慢了兩個時辰,及至一夜一日之後,竟已是銜尾追來。趙軍壁壘剛剛就緒,穀口已經是戰鼓隆隆,秦軍騎士全部下馬結陣,黑壓壓向卡在谷口的趙軍壓來!便在秦軍前鋒將要到達時,一名年輕軍吏疾步趕到了主將大旗下,高聲自報姓名許曆,請求稟報自己的軍事謀劃。趙奢沉著臉一招手,說吧,便將他領進了臨時軍帳。許曆急促道,秦軍驚怒而來,其勢正盛,我軍急需厚陣而敵,否則必敗!趙奢正色點頭,正當如此。立即緊急下令:全軍變為三道防線!許曆一拱手,我犯軍令,請受斧鉞。趙奢卻微微一笑,這卻要等趙王下令了。 許曆慨然振作又是一拱手:「將軍留意:北山制高,先占北山者勝,後攻者敗!」趙奢一瞄對面黑黝黝山勢,立即高聲下令:前軍一萬,急赴北山堅壁設防。趙奢大軍堪堪就緒,胡傷大軍恰恰黑雲般從北邊山谷壓來。一看情勢,胡傷便知卡在身後的這座山頭是要害所在,佔據此山便進退裕如,不占此山便被趙軍前堵後截進退失據。火把之下,胡傷一聲大喊:「左軍兩萬,攻下北山!」此次北上之秦軍,都是久經戰陣的精銳騎士,無論兵將,一看大勢便知是面臨危局的絕地之戰,頓時山呼海嘯般一陣呐喊,潮水般兩面攻來:胡傷親自率領中軍主力猛攻正面趙軍,左軍兩萬同時猛攻北山趙軍。山谷中火把成海,戰鼓如雷,殺聲震天。戰國之世兩支最為強悍的大軍第一次正面碰撞,在狹小的山谷展開了勢均力敵的浴血搏殺!三個時辰過去,秦軍竟被漸漸壓縮到南穀北山之間不足三里寬的山谷之中。 這時,兩軍都是筋疲力盡死傷慘重屍體累累了。按照戰場傳統,這仗無論如何也要到天亮後再打了。胡傷渾身鮮血,心下卻是清楚,嘶啞著聲音下令:「趙軍戰力已疲。休整半個時辰,鼓勇血戰!一舉突圍!」誰知便在秦軍草草包紮傷口整頓馬具準備做最後的血戰的時刻,山谷間卻是天崩地裂般一陣雷鳴戰鼓混著嘶啞的呐喊,趙軍竟從穀口與山頭猛烈地壓了下來,紅色衣甲紅色火把渾身醬紅的鮮血,恍如連天徹地的血色河海兜底翻了過來!如此氣勢,有天下「銳士」名號的秦國新軍也是大為震驚了。本來,秦軍的半個時辰休整便接著發動突圍血戰,已經是匪夷所思的連續勇猛廝殺了,趙軍卻竟是一刻不停地連續猛攻撲來。普天之下,何曾見過如此血戰三個時辰猶能雷霆猛攻的大軍?倉促之間,不待胡傷將令,秦軍殘餘三萬餘人便是驚雷般炸開,轟然迎擊了上去。曙光冒出東方山巔時,閼與山谷終於平息了下來。 斥候飛報邯鄲,趙惠文王大喜若狂,立即頒下詔書:舉國大酺三日!接著便派出平原君為犒軍特使奔赴閼與,一則犒賞將士,二則與趙奢一起重新部署閼與防守。旬日之後,平原君差飛騎回報:趙奢所部班師東來,平原君親率五千步騎留守閼與,請趙王作速調遣兩萬兵馬前來閼與接防。惠文王不禁大為困惑,五千人馬是平原君帶去的,意在補足閼與兵力,如何便只有這五千人馬留守而趙奢竟不能增兵?且還須平原君親自涉險做留守大將?閼與守軍加趙奢所部便是八萬,縱有傷亡,何至不能留守一兵一卒?惑則惑之,惠文王還是立即向鎮守武安的廉頗下詔:作速派出兩萬精銳開赴閼與接防,替回平原君。 次日清晨,惠文王親自率領一班大臣出西門三十里隆重迎接趙奢大軍,不想直等到日暮時分,官道上還不見人馬蹤跡。便有大臣建言,王體為國命之本,不妨先回邯鄲,留下幾名大臣郊迎便了。年輕的惠文王卻是執拗,將士用命,本王便受一宿風寒又能如何?竟當即下令紮營過夜。次日又等得大半日不見蹤跡,大臣們便心下疑惑:不對也,閼與班師原本只兩日路程,如今已是平原君飛書到達之第四日,趙奢班師之第六日,縱是遲緩亦當有個斥候信使,這茫茫石沉大海一般,便不禁令人心驚肉跳起來。正在大臣們要群諫趙王回邯鄲時,遙見官道上一匹快馬背負夕陽飛來,顯然便是趙王派出的飛騎斥候,遙遙便是一聲高喊:「到了!閼與將士到武安了——」惠文王立即飛身登車:「起快車!武安!」 四馬青銅軺車隆隆飛出,身後大臣馬隊便風一般跟上。一路飛馳,眼見武安城樓遙遙在望,才看見官道中一片蠕動的黑點。軺車旁斥候揚鞭一指,趙王,那便是趙奢將軍!惠文王不禁愣怔了,尋常班師都是旌旗飛揚金鼓大作,如何目下卻是如此景象?心下一緊腳下一跺,輕便王車便嘩啷啷風馳電掣般飛了出去。 暮色蒼茫之中,絡繹不絕而又散亂不整的片片紅點兒,艱難而又緩慢地蠕動在血色的黃昏裡。千奇百怪的拐杖,淤滿醬色的甲胄,襤褸飛揚的破衣,在額頭淤血大布中散亂飄飛的長髮,拖在地上的木架上的重傷號。奇怪的是,便是如此一支隊伍,卻沒有一聲些許的呻吟,人人臉上竟都溢滿著疲憊的笑容。儘管腳步是那樣的緩慢那樣的遲滯,然則那緩慢從容的步態,卻使任何人都相信他們不會在中途頹然倒下。青銅王車緩緩地停在了道中,年輕的惠文王一陣愣怔,趙奢呢?如何沒有他的身影?心中猛然一沉,惠文王便逕自跳下軺車大步匆匆地走了過去高聲問道,趙奢將軍何在?為首一排肩背繩索的血人緩緩散開,雖然艱難卻也算整齊地拱手肅立,一個吊著胳膊的將領一指拖在地上的木架,便是一聲哽咽。 惠文王大步驅前,卻見一個渾身帶血面目不清的人躺在木架上,兩條腿被布帶牢牢綁縛在鏤空的木架上,竟是聲息皆無。「稟報我王,將軍雙腿劍傷六處,胸前三處,右眼中一箭,昏迷三日。」驟然之間,惠文王雙眼模糊,不禁便跪地抬起木架一頭顫聲道:「上王車!」木架上得王車,鋪墊好厚厚的毛皮,惠文王便跳上車轅高聲下令:「大臣軍兵全體下馬步行看護,車馬讓于傷兵,本王先行送將軍還都!」說罷一抖馬韁,竟是親自駕車轔轔疾去。 次日清晨,趙奢余部一萬餘人終於回到了西門。邯鄲萬人空巷夾道肅立,看著傷痕累累渾身浴血的將士們緩緩走過,竟是靜得唯聞喘息之聲。直到將士們進入王宮車馬場接受封賞犒勞,山海般人群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趙軍萬歲!」「萬歲趙奢!」便在這一日,惠文王趙何親自宣讀詔書:田部令趙奢秉承先王胡服騎射之神勇戰力,為天下首次大敗秦軍,功勳如河嶽泰岱,封趙奢為馬服君,封地百二十里。軍吏許由臨危襄贊有功,破例擢升國尉之職。其餘將士,戰死者加爵三級,生還者晉爵兩級,其家口一律免賦三年。一時趙國朝野歡騰,竟是比滅了中山還高興十倍。 閼與之戰的結局消息飛快地傳開,天下頓時驚愕譁然。 大國小國,誰都知道趙國在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後有了另一番氣象,然則這番氣象究竟意味著何等實力,卻始終是一團迷霧莫測高深。雖然有北驅三胡西滅中山,但人們對趙國的實力依舊是不以為然,大都以為目下之趙國,充其量堪堪與魏國匹敵罷了。閼與血戰之前,要說趙國堪與秦國對抗,任誰都會哈哈大笑一通了事。畢竟,這種吞併蠻夷的戰功連燕國也曾經有過,並不意味著真正具備了與中原強國對抗的實力。然則,閼與血戰的消息傳開,各國卻頓時為之變色!如今大爭之世,一個秦國已經令天下吃盡了苦頭,再來一個比秦國還要生猛狠勇的趙國,大國小國如何不若芒刺在背?自從秦國商鞅變法以來近百年,秦國新軍幾層有過如此敗績? 更要緊的是,目下秦軍之戰力正在顛峰,各國無不畏之如虎,奪魏國河內三百里、楚國南郡六百里,天下無敢攘臂而出者何也?還不是畏懼秦軍之鋒銳無匹,畏懼白起之大戰威力?可恰恰便在秦國風頭最勁的當口,趙軍竟是泰山石敢當,硬是以勇猛拼殺全殲秦軍精銳鐵騎八萬,聽著都讓人心驚肉跳!惶惶之余,山東大國便紛紛開始了新一輪縱橫奔波:燕國是趙國老冤家,生怕趙國趁燕國新敗之機北上了結老賬,便匆忙到咸陽秘密結盟,畢竟,能抗住趙國的還只有秦國;齊國雖則新勝,卻是元氣大傷,對趙國的咄咄逼人更是怨之甚身,便也派出特使趕赴咸陽結盟,以備趙國萬一攻齊,便只有依靠秦國為援手;魏韓與趙同屬三晉,相互間雖是恩怨糾葛,利害人事世族間卻更是盤根錯節。 更重要的是,三晉之「鄙秦」最甚,但有合縱抗秦,三晉都是事實上的主力。如今趙國強大起來,魏韓兩國立即與趙結盟,魏國要借趙之力奪回河內,韓國要借趙之力抗秦蠶食;唯余一個楚國舉棋不定,單獨抗秦抗不住,聯結昔日「弱趙」又覺大邦尊嚴有失,竟是躊躇再三而不能決,幾乎是半年搖擺,最後還是對秦仇恨難消,終於北上于趙國秘密結盟了。 至此,天下戰國格局便又是一變:兩大同盟隱然形成,一邊以秦國為中心,一邊以趙國為中心,開始了較之早期合縱連橫更為酷烈的爭戰。以閼與如此一場小戰,竟引起天下如此動盪,而使戰國重新生出組合,這卻是任誰也始料不及的。 便在這奔波動盪的時刻,秦國卻是夢魘般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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