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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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清晨,郢都暴出了驚天奇聞:炙手可熱的上大夫靳尚被秦國暗殺,頭顱竟被掛在了王宮車馬場的旗杆上!郢都街市立即大嘩,人們彈冠相慶,酒家竟是大跌到一成價供國人聚酒慶賀。誰知偏偏就在國人歡騰的時刻,又有更加驚人的消息傳來——王后鄭袖被藥殺在別宮密室,兩日之後才被侍女發現!及至這個消息傳開,郢都卻是驟然沉默了。王后鄭袖雖然也是與靳尚昭雎沆瀣一氣,被楚人氣狠狠地呼為「吳女」,然則她畢竟是王后,國人若在歡呼慶賀,豈非連楚王也卷了進來?若楚王都是髒汙不堪,那楚國還有指望麼?自古以來,市井山野之庶民雖遠離廟堂,但對朝局國事卻最是明白,誰個是蛀蟲奸佞,誰個是謀國棟樑,遠遠看去,卻是分毫無差。楚國歷經劫難,國人更是心明如鏡,竟在死一般的沉默中釀出了一場令天下瞠目結舌的壯舉。 就在王后鄭袖被藥殺的消息傳出的當夜,一隻童謠便在郢都巷閭傳唱開來: 皮已不存袖也不正 三閭不出日口見刀 天心無語三楚大劫 於是,郢都國人便聚相議論,紛紛拆解這只童謠隱寓的天機。不說則已,一說之下,才發現這只童謠竟是直白如畫——「皮」便是革,「革」便是靳尚。「袖」不說也是王后了。「三閭」便是屈原,因為屈原正是在三閭大夫爵位上被放逐的。「日口刀」便是昭。在楚國,「昭」沒有別人,便是昭雎。如此一來,這只童謠便是在明告楚人:奸佞靳尚死了,形跡不正的王后也死了,若是三閭大夫還不出山,昭雎還要「見刀」!但是,中間兩句連起來,卻令人匪夷所思:屈原不出山,為何昭雎就要見刀呢?莫非上天在冥冥之中已經斷定昭雎是阻撓屈原的死敵麼?後兩句更是蹊蹺,天心本就無語,為何「三楚」就要遭逢大劫呢?「三楚」說的是大楚國,楚國本土連同吞併進來的吳越兩國,便是三楚了。那麼,「天心」究是何指呢? 「噢呀!民心即天心!孟子說的了!」一個儒生突然大喊起來。 「儂個透亮!天心便是民心!」一個吳地士子立即呼應。 「彩——「眾人大悟,竟是轟然喝彩。 「這便是說,」儒生壓低了聲音,「民心若是不動,楚國便是大難臨頭!」 「心在肚子裡,便動又能如何了?」一個商人竟是大皺眉頭。 眾人一片大笑!吳地士子矜持地笑了:「儂毋曉得?民心動,便是動於外,動於外嘛,便是要讓國君知道民心了。」 「曉得曉得!」商人連連點頭,「就是上萬民書了!」 「彩——」眾人便是一聲呼喝,「上萬民書——」 次日清晨,王宮車馬場竟是前所未有的變成了人山人海。商人停市,百工停業,船家停運,庶民百姓從四面八方湧向了王宮,擠滿了一切可以插足的方寸之地,連車馬場周邊的大樹上也掛滿了各色人等。高大的王宮廊柱下,卻是一片白髮頭顱打著一幅寬大的麻布,赫然便是八個血淋淋的大字——天心補楚三閭秉政!守護王宮的軍兵甲士也不敢妄動,一員領班大將便飛也似地跑進宮中稟報去了。 楚懷王正在昏昏大睡。鄭袖靳尚驟然死去,對這個已經年近花甲卻依然精力旺盛的老國王不啻當頭霹靂!多少年來,這個老國王已經完全習慣了昭雎、靳尚、鄭袖給他支撐的全部生活。比他更老卻更健旺的昭雎打理著朝局國事,他只要點頭搖頭便了。正在盛年的靳尚溝通著他與外臣的諸般事務,間或還給他一些甜蜜地玩味。嬌媚豐腴的鄭袖仿佛永遠都那麼年輕誘人,每次都讓他雄風大振。但凡鄭袖帶著王子去別宮小住,他便惶惶不可終日,縱是將幾個絕色侍女百般蹂躪,也是索然無味,非鄭袖回來與他反復折騰才能一泄如柱,輕鬆地睡到日上中天。久而久之,他便頹然靠在了這個三角人架上,萬事都只在這三個人身上解決。楚懷王由衷地感念上天所賜,不能想像,假如有朝一日沒了這個三人架,他將如何度日? 便在他盡情咀嚼著一個國王的美味時,三人架的兩個致命支撐卻突然摧折了!當楚懷王聽到這個消息時,竟然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驟然昏了過去。及至醒來,他浮上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上天縱要懲罰他,如何不讓昭雎去死?卻讓兩個最心愛的人死了?他步吃不喝不睡,只在園林中焦躁地轉悠,完全想不起自己該做什麼?一個侍女領班甚是精明,派來了四個他平日做鄭袖替身的柔媚侍女,操著與鄭袖全無二致的吳儂軟語,鶯鶯燕燕地擁著著他漫遊,一夜漫遊將盡,他終於頹然軟倒在四具柔軟勁韌的肉體上昏昏睡去…… 「稟報我王!出大事了……」宮門將領匆匆進來,卻釘子一般愣怔了。 晨霧之中,綠草地上一頂白紗帳篷,四個侍女與鬚髮灰白的老國王重疊糾纏在一起,粗細鼾聲也混雜在一起,周圍竟是一個人也沒有,寂靜得一片森然! 「內侍何在?郎中何在?」宮門將軍大喊起來。 「儂毋聒噪了!」一個裙裾飄飄的侍女頭目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了出來,圓睜杏眼壓低聲音嚷嚷著,「儂毋曉得大王兩日兩夜沒睏覺?儂沒長眼,嚷嚷大王醒來誰個消受了?儂要有事,找令尹去了!在這裡就是大王醒來也沒個用,曉得無?」 宮門將軍苦笑不得,想發作卻又不敢。這些吳語侍女都是王后鄭袖的從嫁心腹,更是楚王的寢室尤物,尋常時日等閒大臣也得看她們的臉色,此時楚王沒睡過勁兒,沒準兒被吵醒了還真將他一刀問斬,卻是何苦來哉?想到這裡,將軍便是喏喏連聲地走了,一出宮門便立馬派出飛騎向令尹昭雎告急。 昭雎這幾日正在心驚肉跳,靳尚死訊傳出時,他還很是高興了一陣子——這個弄臣近年來氣焰日盛,竟借著男風女風一齊得寵,時不時對他這個令尹還帶點兒顏色,指斥他這事沒辦好那事沒辦好,竟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此子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死得正在其時!誰知還沒回過味兒來,鄭袖就被藥殺了。這一下,昭雎可是冷汗直流。說到底,鄭袖是他的人,是他對楚王設下的絞龍索。 二十多年來,要是沒有鄭袖在王宮撐持,他昭雎當真不知死了幾回?如今竟有人一舉殺了靳尚鄭袖,可見這股勢力絕然是來頭不小!他們能殺這兩個精明得每個毛孔兒都在算計人的人精,可見謀劃之周到細緻。更令昭雎更為不安的是,這股神秘勢力為何要殺靳尚鄭袖?反復思忖,昭雎認准了只有一個答案:是楚國的新派勢力要改變朝局,挾制楚王變法。果真如此,這股勢力豈能放過他這個新派死敵?可是,他們為何卻要放過他呢?沒有機會得手?絕然不是。只有一個可能:要選另一個時機殺他,以期造成更大的震撼。這個時機,很可能就是他們的變法人物將要出山之前,殺他這個世族魁首為變法祭旗。除此而外,還能做何解釋呢? 昭雎是只千年老狐,既有冷靜地評判,又有狡詐的對策。反復思慮,他選定了以靜治動這個應對晦明亂局的古老準則,抱定了在這個強勁的風頭上蟄伏隱匿的主意,將府中護衛部署得鐵桶也似,卻絕不踏出府門一步。只要不邁過這道門檻,新派又能耐我何?誰能保定那個朝三暮四的楚王就一定會支持新派人物? 正在此時,侄子子蘭匆匆來到書房,說禁軍司馬飛馬急報:郢都國人宮前血書請願,強請楚王重新起用屈原變法;楚王昏睡,朝臣不出,緊急請命令尹處置。 「呵呵,棋卻在這裡了。」鬚髮如雪虯結在頭頂盤成了一支白冠,老昭雎兩眼閃爍著細亮的光芒,「先殺宮中對手,再以民謠煽動國人上書,而後改變朝局。算器倒是不錯。子蘭,你也做過一回大將了,想想,改如何處置?」 「無論如何,不能讓屈原出山!」子蘭咬牙切齒,「否則,昭氏舉族當滅!」 「我是問,目下之策該當如何?」昭雎對這位曾經做了一回上將軍但卻總是憨直驕橫的侄子,每每總是大皺眉頭。 「目下楚王朝臣俱不理事,叔父便當做中流砥柱,驅散亂民,穩定郢都,同時也剷除了屈原黃歇之根基!」子蘭大是慷慨。 「之後呢?」 「挾制楚王,以亂國罪滅了屈黃兩族,叔父鎮國攝政!」 「再之後呢?」 「叔父效伊尹之法,廢黜放逐老楚王,擁立一個童子楚王!」 「再再之後呢?」 「昭氏代羋氏!若田齊代姜齊,立他一個新楚國!」 「好!」老昭雎第一次讚賞了侄子,「你能看得久遠,這件大事便交給你去做。」說罷走進里間,一陣輕微地響動,便抱著一個銅匣走了出來放到書案上,「打開。」子蘭一端詳,便是眼中放光,熟練地打開銅匣,不禁驚歎一聲:「兵符!」昭雎冷冷一笑:「這是我秘藏之兵符。你用它即刻調一萬精兵,驅散亂民,圍住王宮,不許任何人進出。記住,給府邸留一千鐵甲武士,防備那股勢力得寸進尺。」 「明白!」子蘭答應一聲,便大步出了書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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