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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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馬差矣。」魯仲連面色肅然,「仲連不是為楚國擔當,而是為天下擔當。若是蘇秦在世,齊國有望,仲連自然不會捨近求遠。」 「你且打住。」屈原急迫道,「蘇秦變法之後,齊國正在如日中天,如何便無望了?」 「大司馬放逐多年,卻不知今日之齊國,再也不是昔日之齊國了。」魯仲連一聲歎息,便將齊宣王之後的齊國變化大體說了一遍,卻對齊王田地的秉性與諸般作為備細敘說,末了道,「國有此等君王,國之棟樑摧折,賢良出走,民怨沸騰,天下視若公敵,齊國卻如何領袖天下?仲連身為縱橫策士,決意承襲蘇秦之志,為天下謀劃一條非秦大道。此事之要,首在一個大國強力推行變法,進而領袖天下,最後誅滅暴秦!」 「好志氣!」屈原不禁一聲讚歎,「後生如斯,誠可畏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大是激動,「仲連以為:山東六國,唯你視變法強國為生命,視楚國強大為終身追求。他說服了我,激勵了我,才有這番謀劃了。」 「快說說,何等謀劃?」屈原已經等不及春申君說完了。 魯仲連痛飲一碗烈酒,嘴一抹便低聲說了起來,一口氣竟說了小半個時辰。三人都很激奮,又商議了諸多細節,不覺便到了月上中天。屈原興奮難耐,便抱來大堆樹枝乾柴又點亮了篝火。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你可有新詩,吟誦一篇了!」 「老伯伯詩唸得好哩!」小越女高興得笑了起來。 「也好!」屈原笑道,「常年在山,便做得一篇《山鬼》,我便唱來!」 「老伯伯唱,我來吹塤,楚歌是麼?」小越女從隨身袋中拿出一隻黝黑的陶塤,輕輕一觸嘴唇,塤音便高亢輕颺地飛了起來,與尋常塤音的嗚咽低沉竟大是不同! 「好塤!」屈原一聲讚歎,便揮舞著襤褸的大袖,腳下猛然一頓,竟是起舞高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餘處幽冥兮終不見天 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 雲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 東風飄兮神靈雨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又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 石磊磊兮葛蔓蔓 君思我兮何超遠 若!春籣兮秋菊 長無絕兮終古—— 歌聲隨著塤聲飄飄去了,屈原卻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方才的激奮竟是蕩然無存。魯仲連與春申君也是良久默然。只小越女唏噓不止,抹著淚笑道:「老伯伯,這山鬼卻是個女鬼,找不見她鍾愛的公子了,對麼?」 屈原卻驟然大笑,搖搖晃晃地跌倒在了篝火旁。 春天的郢都,水門內的小船又泊成了誘人的風華。 連接街市的那道白石橋也是行人如梭,時有商旅行人走來呼喚船隻出城,碼頭便總有一陣熱情溫馨的吳儂軟語蕩漾開來。時近正午,白石橋過來了一隊甲士,匆匆封住了街市一邊的橋頭,緊接著便是一隊挑夫上了石橋,後面卻是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中年人,絲衣華麗腰懸長劍,馬後又是兩名帶劍武士,氣勢與尋常商旅大是不同。這些人馬一出現,碼頭的船家們便頓時騷動起來,相互觀望,幾乎是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竟倏忽消退,非但沒有人上前延攬生意,反而是一片惶惶不安。 「儂看看,官府又要送貨出城了!」 「一錢不給,還是遠水,誰個去了?」 「有誰欠官府勞役了?趁早上去應酬,免他瞎點我等!」 「弗為弗為!誰欠勞役,還不找死了?」 正在此時,那個華貴的中年官員走下石橋,傲慢地向碼頭一揮手:「王宮運貨!頂替勞役,誰個願去了?」連問三聲,竟是沒有一人回答。官員臉色驟然脹紅,向後一招手:「來人!給我點出四條大船!誰敢違抗,立殺無赦!」橋上甲士轟然一聲湧來,便要下碼頭強點船隻。 突然之間,船家最後邊一人高喊:「我等六船願去!弗要點了!」 官員一陣大笑:「就說嘛,偌大楚國,沒有順民了?」又驟然拉下臉對著船家們吼道,「爾等本是吳越賤民!日後若再不敬重大楚官府,船隻便一體燒了!教爾等凍死餓死,葬身魚腹!聽見了麼?」 船家們卻是死死一片沉默。官員正要發作,那幾隻劃過來的大船上便有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在船頭拱手笑道:「上大夫何須與吳越賤民計較了?請上船便了,今日正好順風呢!」官員立刻陰雲消散,變臉笑道:「一個船家,你如何知道本官是上大夫了?」黝黑漢子極是恭順的笑著:「靳尚大夫是大楚棟樑,天下皆知呢。便是山野庶民,也是如雷貫耳呢。」官員極感受用,竟大是感歎:「我靳尚有如此口碑,上天有眼也!來人,賞船家赤金一方了!」 靳尚身後一個武士喊一聲:「船家看好了!」便「嗖——!」的一聲凌空擲過來一個金餅。黝黑漢子受寵若驚,忙在船頭踉蹌來接,卻不防一步滑倒,噗嗵一聲竟與方金一起落水,引得周圍船家竟是一片大笑。待黝黑漢子水淋淋爬上船來,靳尚高聲笑道:「不打緊!到了王后別宮再賞你一個!」落湯雞一般的黝黑漢子連忙拱手惶恐道:「小民原是學過幾日功夫,想在大人面前露一手,不想卻是栽了,見笑見笑。」靳尚大笑:「好!不用勘驗,便是你這幾隻船了,你要真有功夫,本官還不用你呢。」笑罷轉身下令:「來人,貨物上船!」 片刻之間,貨物便裝滿了四隻大船。靳尚指著兩隻空船矜持地下令:「押船甲士一隻船,本官一隻船,上!」二十多名甲士便湧到了最後的船上,靳尚卻與自己的兩名護衛一匹駿馬上了黝黑漢子精緻的烏篷小舟。黝黑漢子惶恐笑道:「大人,船小不吃重,大人寶馬能否……」靳尚一揮手便道:「你兩個下去!上那只大船。」兩名護衛稍有猶豫,靳尚便是臉色一沉:「下去!你倆合起來還沒這匹馬值錢!它是王后的寶貝,明白麼?」護衛喏喏連聲,連忙便下了小船擠到大船上去了。 「開船了——!」黝黑漢子一聲唱喝,滿載甲士的大船便悠然出了碼頭,之後便是四隻貨船,最後才是黝黑漢子的烏篷小舟。奇怪的是,碼頭上所有觀望的船家都沒有那一聲熱切的順風辭,都只是冷冷地看著船隊出了水門,進了水道,始終都沒有一個人說話。 船隊出了水門,黝黑漢子便是一聲長呼:「官府貨船,扯帆快槳——!」載貨大船的船家與槳手們便是「嗨!」的一聲應答,各船大帆倏忽扯起,槳手們也齊齊的甩開了膀子劃水,船隊便是滿帆快槳,片刻便飄進了雲夢澤北岸。不想一進雲夢澤汪洋水面,吃重貨船便悠悠地慢了下來。黝黑漢子喊了一聲:「槳手們歇歇乏了!上大夫要在前邊漫遊散心,我在前面等了!」說罷竟是大櫓猛然一劃,烏篷小船竟走雲一般掠過船隊悠然去了。大船水手們竟是齊聲高喊:「老大好身手!彩——」 片刻之後,烏篷小船卻又飄然飛了回來,船頭卻赫然站著一個裙裾飄飄的少女。便在大船甲士們驚愕之際,少女一聲常常地呼哨,載滿甲士的大船便驟然傾斜,檣桅嘩啦折斷,竟是硬生生地翻了過去。甲士們驚慌呼喊間便已經全部落水,雖則說楚人善水,怎奈被大船筘在上面,又是鐵甲在身,絕大部分竟是在頃刻之間一命嗚呼。兩名護衛與幾個本領高強的甲士頭目勉強逃脫,卻是剛剛付出水面便被大鐵槳迎頭拍去,鮮血便立刻滲出了一團紅雲,不消片刻,全部甲士便死了個一乾二淨。 小船少女又是一聲呼哨,便有十多個槳手飛撲水中將十幾具屍體舉到了船上,也是片刻之間,便有十幾個甲士站在了最前邊的大船上。少女一揮手,烏篷小船便飛了出去,幾艘大船便悠悠地跟在了後邊。 船隊沿著雲夢北岸行得小半個時辰,便見北面山腰一座小小城堡遙遙在望。漸漸靠近,山坳裡便彎出了一個小港灣,一片青石碼頭便橫在了眼前。烏篷小船一靠岸,船頭少女卻倏忽不見,絲衣華貴的靳尚卻赫然登岸。只見靳尚矜持地一揮手,接連靠岸的大船上便有十幾個甲士押下一隊挑夫,挑著各色貨物上了山。 靳尚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邊,看看將近城堡,城門外的守護甲士竟是肅然躬身。靳尚也不理睬,只隊後面呼喝道:「一幫賤民,都給我小心了!這都是王后的心愛之物,但有差錯,便拿他喂狗了!」押貨的甲士也是氣勢洶洶,不斷地用長矛敲打著挑夫,竟是跟著靳尚長驅直入進了城堡。又是小半個時辰,靳尚帶著甲士押著挑夫們又出了城堡。 片刻之間,船隊便飛雲般飄走了,城堡卻依舊靜悄悄的矗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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