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
|
|
魯仲連是院外弟子,原本不該對墨家決策發生影響。不想,墨家四大弟子卻因爭執不下,便提出了遵從墨子的「尚同」法度,開設論政台,讓全體墨家子弟論戰而後決斷。墨家本來就有濃烈的開放論戰傳統,論政台一開,便是歧見百出,根本無法尚而同之。若是論戰學問,魯仲連自會虛心聆聽,然則一論及天下大勢,他便大有主張,忍不住跳上高臺慷慨激昂地一口氣說了半個時辰。歸總卻是一句話:效法蘇秦,以合縱為山東六國爭取變法時機,秦法失之於暴,不足效法! 如此一個年青的院外弟子,魯仲連的侃侃大論,在墨家激起了強烈反響。鄧陵子當即而起:「院外弟子尚且有如此眼光,我墨家兼愛天下,如何竟要擁戴嚴刑峻法?竟不能為天下大義另謀大道?」接著便是振臂一呼,「扶持楚國變法者,左袒!」 呼啦一聲,墨家的南國弟子兩百余人齊齊站起,人人拉下了左臂衣袖。 至此,墨家的分立便是任誰也無法阻擋了。 誰知恰恰又是魯仲連挺身而出,站在鄧陵子面前氣昂昂道:「反對秦法,不等於扶持楚國!楚國舊族根基太深,不足為變法表率!」鄧陵子打量一番這個偉岸青年,揶揄地笑了:「我曉得,你是要說,齊國有兩次變法根基,墨家當扶持齊國為抗秦盟主,是麼?」 「正是!」魯仲連昂昂高聲。 「後生,再過十年,你要改了主意,還可以來找我。」鄧陵子輕蔑地一笑拂袖去了。 光陰荏苒,齊湣王即位秉政,魯仲連的拳拳報國之心竟一天天地冷了下去。 終於,魯仲連開始回味蘇秦對屈原春申君的期望,開始回味鄧陵子對楚國的激賞,也開始尋覓真正將變法當作生命的強毅人物。幾年下來,魯仲連終於認定:山東六國之中,此等人物只有一個,那便是屈原!屈原雖然被放逐南楚,但他的威望卻在楚國與日俱長,只要扶持屈原上臺,楚國便可撐持天下與秦國分庭抗禮。魯仲連與春申君謀劃了一個扶持屈原的周密方略,只是需要一股特殊力量來完成。 魯仲連便想到了墨家,想到了當初力主扶持楚國的墨家大師鄧陵子。鄧陵子創立了南墨,若有他援手,此事便大有成算。然則,魯仲連一直都不明白:鄧陵子南下十餘年,為何扶持楚國變法的大事卻始終是泥牛入海? 「禹陵茶天下獨有,魯仲連品嘗得出?」一個蒼老舒緩的聲音便從身後飄來。 魯仲連驀然回首,卻見一個清越矍鑠的白髮老人正站在廊柱之下,頓時恍然,連忙莊敬地深深一躬:「在下魯仲連,拜見南墨鉅子。」老人笑著一伸手:「無須客套,仲連坐了說話。」魯仲連一拱手:「謝坐。」便坐在了石案右手的石墩上。老人卻只走進廊柱下,便悠然踱著步子道:「月前,老夫接到禽滑子的飛鴿信,不想你卻是隨後便到。如此急迫,卻有何大事要南墨襄助?」 倏忽之間,魯仲連竟是一個激靈!這個當年以凌厲激越著稱的墨家大師,眼下竟是一副出世風骨,魚龍變化,卻是令人實在難解。心念閃動,魯仲連卻仍是肅然拱手道:「啟稟鉅子:仲連與春申君謀劃得一個方略,要扶持屈原重新出山,刷新楚國,領袖天下!」 「難得也。」老人沒有絲毫的驚訝,捋著長長的白須悠然笑道:「十餘年之後,千里駒還是跑回來了。不錯。老夫沒有看錯齊國了?」 「當年不聞道,原是仲連偏狹。」魯仲連卻是坦然,「今日方悟,仲連願追隨大師,共同扶持楚國,為天下一張非秦大道。」 老人默然良久,卻是搖頭歎息:「刻舟求劍,晚矣哉!」 「大師此言,仲連卻是不明。」 老人沉重地歎息了一聲:「楚王昏庸顢頇,屈原心志已失。今日楚國,已成流水之舟,老夫縱有當年刻痕,然沉舟側畔,如之奈何?」 「大師差矣!」魯仲連心中一沉,不禁便有些急迫,「屈原雖久經滄桑,多有悲愴激憤,然卻雄心未改,今秋還上書楚王,力主變法!若屈原秉政,春申君輔之,若楚王昏庸,何不能另立新王?還有……」魯仲連驟然壓低了聲音,「以屈原當年暗殺張儀、斷然與秦國開戰之膽略,安知他不會取而代之?」 老人輕輕地搖搖頭笑了,似輕蔑又私嘲笑:「魯仲連啊,你可曾讀過屈原的《懷沙》篇?」見魯仲連搖頭,老人便是輕聲吟哦:「伯樂既歿兮,驥將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吟哦得罷,竟是喟然一歎,「如此灰冷頹喪,談何雄心未改了?」魯仲連一陣愣怔,沉吟道:「賦詩作詞,原是傷懷者多,大師似乎太得當真了。」老人大是搖頭:「言為心聲。老夫雖與屈原只一次謀面,然自信看得不差,此人詩情有餘,韌長卻是不足。總歸一句:屈原者,奉王命變法可也,要抗命變法甚或取而代之,便是異想天開了。」 魯仲連默然良久,站起身一拱手:「大師如此說法,後學不敢苟同,告辭。」 「且慢。」老人一招手,「老夫並沒說不幫你啊?」 「大師不出山,卻是如何幫法?」 「仲連少安毋躁。」老人笑了,「南墨不同總院,弟子大體都在三楚之地散居。老夫派一名得力弟子隨你下山,南墨力量便交你調遣,如何?」 魯仲連大是驚訝,實在不解這老人心思。就實在說,如此做法魯仲連是十分滿意的,甚至比鄧陵子本人出山更滿意。若是老人出山,行動未必親臨,卻還要事事商討,他要不贊同,你便寸步難行。南墨弟子交魯仲連調遣,便沒有了諸般掣肘,可放手實施謀劃,自然便是上上之策。可是,老人何以如此放心自己呢?要知道,墨家歷來是行不越矩的,將大批弟子交到一個院外士子手裡,當真是非同尋常。心念及此,魯仲連不禁沉吟:「大師究竟何意?不怕魯仲連失手麼?」 「老夫不願出山,卻不想屈了你等心志。」老人便是一歎,「仲連啊,你但能證明老夫錯料屈原,便是天下大幸了。老夫生平無憾,只是太想犯這個錯了。」 「大師……」刹那之間,魯仲連竟是猶豫了。 老人卻已經轉過身去,啪啪啪拍了三掌,一道白影便倏忽飛到了亭外,竟是方才的少女。老人正色吩咐道:「小越女,你持我令箭隨魯仲連下山,南墨三楚弟子盡聽魯仲連調遣。」少女道:「請老師示下,南院事務交付何人?」老人道:「你不管了,我自安排便了。記得多報消息。」少女興奮地挺胸拱手:「是!弟子明白!」老人轉身又對魯仲連道,「你便帶她去吧。」魯仲連卻大是沉吟:「大師,她,太小了。」老人目光一閃:「太小?只怕你這千里駒走眼呢。去吧,諸事毋憂了。」說罷竟是飄然去了。 「我叫越燕。」少女咯咯笑了,「笨!還愣怔?走啊!」 魯仲連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大手一揮,便逕自大步向院外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