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九六


  一個聲音真切冰冷:「閣下高名上姓?」仿佛便在身邊,卻是不見人影。

  「在下臨淄外墨。」魯仲連心中一動,突然說了一句隱語。

  「法同,則觀其同。」停頓片刻,真切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法異,則觀其直。」

  「賞,上報下之功也。」

  「同,異而俱於之一也。」

  突然,真切淡漠的聲音變成了一陣動人的笑聲:「果然千里駒,來得好快也。」笑語還在山谷回蕩,一個白色身影便從峽谷倏忽飄了上來,堪堪地落在了魯仲連對面。魯仲連只是留心盯著對面山林,突覺眼底白影一閃,定睛一看,竟大是愣怔——面前竟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白紗裹身長發披肩,半身隱在花草之中,竟活活一個仙子在前!

  「你?是方才與我對話之人?」魯仲連終於開口了。

  少女一陣笑聲:「空山幽谷,能有何人?」

  魯仲連正色道:「音色有定,分明不是一人。」

  突然便是冰冷真切的聲音:「小技耳耳,豈有他哉!」分明便是面前少女在說話。

  魯仲連再不疑心,一拱手道:「既是如此,魯仲連請見南墨鉅子。」少女一點頭:「這個譯吏,卻是不能入山。」魯仲連躊躇道:「我不諳越語,沒有譯吏豈不誤事?」少女笑道:「誰個與你說越語了?自找累贅罷了。」譯吏在一旁笑道:「無妨無妨,先生自去便了。」魯仲連道:「荒險山地,出了事我卻如何心安?」少女便是冷笑道:「荒險山地?也只你說了。」說罷伸手一指,「左走二十步,山崖下便有一客棧?」

  「客棧?當真?」魯仲連與譯吏皆感大奇,竟是異口同聲地驚訝發問。

  少女也不說話,白影一閃,倏忽便到左手崖下,說聲:「看好了。」腳下一踱,地面齊腰身的草木便隆隆分開,竟赫然顯出一條寬可容車的石板道!石板道盡頭便是一面光潔的巨石,巨石右側卻是一個灰色的凸起,活生生一個大紐扣。少女上前在紐扣上「啪!」地一拍,便聽轟隆一聲,巨石下方竟滑開了一扇大門。少女指點道:「這是客棧,機關最是簡單,就這兩處,客官記下了。客棧內一應物事齊全,你只闔上山門,便是萬無一失。」

  譯吏只驚愕得發愣,猛然醒悟,連連點頭:「開眼開眼!先生便去了,小吏樂得生受一番這山腹奇趣了。」魯仲連也不想耽擱,對少女一拱手道:「如此便好,請帶我入山。」

  少女遙指瀑布:「便在五泄之後,跟上了。」只一轉身,便輕盈飄上了方才魯仲連看瀑布的山頭。魯仲連大是驚愕,世上果真竟有如此飛升自如的輕身功夫,況且還是個纖纖少女,當真匪夷所思!當下也顧不得多想,憋足一口氣便大步登山,上到山頂,卻見少女咯咯笑道:「還千里駒呢,山龜一般。」魯仲連卻是大喘著氣:「你這輕身功夫,不,不是人了。」少女一撇嘴笑道:「呀,自己苯還罵人了!」

  魯仲連臉便紅了:「我是說,你雲霧飛升,仙子一般了。」少女一伸手道:「我來幫幫你,否則呀,日落也到不了。」魯仲連一擺手:「不用。五泄峰不就在峽谷對面麼?」少女一皺眉頭道:「對面?就你這苯走,日落還不定能到呢?來!」說罷將脖頸上搭著的白紗拿下,一伸手便綁在了魯仲連腰間的牛皮板帶上,「記住,你只提氣常步便了,無須使出蠻牛力氣呢。」魯仲連生平第一遭與女子如此接近,更兼好勝心極強卻要被一個少女「提攜」,不覺便有些窘迫,卻又無話可說,便只點頭道:「好了,試試。」

  少女卻道:「第一次,閉上眼了。」魯仲連高聲慷慨道:「不就翻山越澗麼,閉個甚眼?不怕!」少女便是一笑:「人苯脾氣還大,好了,起——!」驟然之間便從山頭飛起,向峽谷中飄來,但遇大樹與山崖伸出的岩石,少女便是落腳一點,起起落落,總在魯仲連覺得身子沉重時便恰倒好處地落在一個樹梢或岩石上,倏忽之間便又飛起,不斷地貼著山崖向那高天瀑布飛去。魯仲連原是文武雙絕的名士,輕身功夫堪稱一流,今日卻也是大開眼界。他竭力想讓腰間白紗不能著力,卻總是不能如願,任他提氣飛躍,那幅白紗總是繃得筆直地趁著他,使他能堪堪借力而不至於落入穀底的森森塵寰。

  大約半個時辰,兩人降落在一處山坳。魯仲連一打量,這個山坳恰恰便在夾著瀑布的東山山腰,回首看去,遙遙的一柱青峰插天矗立,分明便是清晨觀賞瀑布的山峰。如此看去,兩人方才竟是貼著那座大山飛了一個巨大的弧形,抄了個直線捷徑。若要走來,便要順著山嶺翻越,無論如何也得一日路程了。魯仲連不禁由衷讚歎:「姑娘天馬行空,魯仲連佩服!」少女臉上一紅笑道:「沒有你賣力笨走,我也帶不動了。」

  魯仲連哈哈大笑:「實話實話!魯仲連今日才知道一個笨字,是笨!」少女不禁莞爾一笑:「笨漢天心,好著呢。」魯仲連卻猛然驚呼:「噫!對面五道瀑布,如何只剩兩道了?」少女咯咯笑道:「真笨呢,中三道被上下兩道遮蓋,只在那座高峰看得見了。」一時之間,魯仲連竟大是感慨:「要觀真山,須得登高。信哉斯言也!」少女揶揄道:「說過一回了,還說?」魯仲連大為驚訝:「這卻奇了,姑娘如何知道我說過一回了?」少女卻只一笑:「走吧,莫得我師等煩了。」說罷便向山坳深處走去。

  走到山坳盡頭,又攀上一道山崖,便聞瀑布雷聲轟鳴如近在咫尺,卻偏偏不見瀑布。少女笑道:「不用打量,瀑布在山前,出去時自然看得見了。」魯仲連便又是一番感慨:「墨家多奇思,這南墨院又是鬼斧神工也!」少女目光便是一閃:「比神農大山總院如何了?」魯仲連笑道:「姑娘沒有去過墨家總院?」少女搖搖頭,魯仲連便也不再問了。

  上得山崖,便是一座寬闊的岩石平臺,除了腳下石板道,岩石山體竟是綠樹蔥蘢,將平臺遮掩得嚴嚴實實,與周圍山體竟是一般無二。少女道:「你且稍待,我去稟報鉅子了。」說罷一閃身便消失在山崖之中。

  片刻之後,少女出來笑道:「請隨我來。」

  魯仲連跟著少女進了一座幽暗的山洞,曲曲折折大約走了百十來步便豁然明亮。魯仲連一打量,眼前竟是一個巨大的天坑。天坑方圓足有三五畝地,恍若一片寬廣的庭院,錯落有致地佈滿了花草竹林與奇異的高大樹木,四面石壁高逾百丈,卻是青亮光潔寸草不生;仰頭看去,廣袤的天空竟變成了一方碧藍的畫框,幾片白雲悠然地浮動其中,竟是說不出的高遠清奇。饒是魯仲連見多識廣,也為這天成奇觀驚歎不止。

  穿過一片竹林,便見綠草如茵,草地中央一座竹樓懸空而立,竹樓下卻是一座茅亭,依稀竟是墨家總院老墨子的天竹閣。少女將魯仲連領到茅亭下笑道:「有涼茶,你且稍坐,鉅子便來。」說罷竟飄然去了。魯仲連只一點頭,便捧起石幾上的陶壺咕咚咚猛飲了一陣,竟是清涼沁香,一抹嘴便盯住了那座竹樓,等待著那個自立南墨的老人出現。

  天下事忒也奇怪,墨家是以對天下兼愛為本的學派,又是紀律最為嚴明的行動團體,按說最應該傳承有序,最應該凝聚不散。然則,老墨子死後,墨家卻是迅速分解,非但是當初的四大弟子各成一派,連稍有成就的年輕弟子也出了總院自立學派。聲威赫赫的墨家,竟是星散為各種墨派。這南墨,便是墨子四大弟子之一的鄧陵子的墨派。

  鄧陵子原是楚國江東漁人子弟,少時聰穎靈慧,只是家貧難以求學,只有隨父母在漁船上漂泊打魚為生。有一年,墨子帶著幾個弟子南下楚國,在雲夢澤畔恰遇鄧氏漁船,便將這個聰明少年收做了墨家弟子。鄧陵子刻苦勤奮,天分又高,不幾年便成為墨家弟子中的佼佼者。墨家不求入仕,只奔波天下布學除暴,墨子便常常與幾個得力弟子分頭率領一撥人馬行動,久而久之,便磨出了四大弟子——禽滑厘、相裡勤、苦獲與鄧陵子。鄧陵子最是年輕,非但學問見識不凡,劍術更是墨家之冠。在老墨子晚年,發生了秦國的商鞅變法,墨家以商鞅變法為暴政,欲暗殺商鞅以拯救庶民苦難,鄧陵子便是反對變法暴政最堅定的大弟子。幾經曲折,墨家與秦國冰釋誤會,與法家一起,變成了支持秦國變法的最大學派。

  老墨子溘然長逝,天下大勢驟變,六國合縱抗秦一時成為潮流。對於歷來以天下安危為己任的墨家,曾經有過的歧見便重新發作了。鄧陵子幾次提出南下,扶持楚國變法,聯合六國抗擊暴秦!相裡勤與苦獲卻主張遵從老師決斷,支持秦國統一,在天下推行秦法。資深望重的大弟子禽滑厘卻是猶疑不決,主張「靜觀其變,徐徐圖之,毋得躁動」。如此一來,墨家的分立便成了無可挽回的必然結局。

  便在此時,少年成名的魯仲連進了墨家總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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