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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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齕鐵騎已經窩了半個多月,騎士們眼見步兵攻城略地進展神速,早殷紅得嗷嗷直叫,生怕魏軍不來,自己沒了仗打不能斬首立功。如今魏軍終於出現,秦軍騎士早已憋足了勁兒以逸待勞,猛勇衝鋒,竟是勢不可當!半月之中,王齕已經對伏擊地段做了精心料理,山墚溝峁的枯樹林,棵棵大樹都塗了十數遍猛火油,每個山頭都藏匿了引火手。秦軍鐵騎一個衝鋒將魏軍壓縮進大小溝峁後,引火手立即猛拋火把,頃刻之間,大火便在各個山墚溝峁中猛烈燃燒起來!魏軍鐵騎是牛皮甲胄,騎士在大火中衝突,皮質甲胄便生生成了引火猛料,騎士們渾身大火,紛紛下馬驚慌滾地滅火!如此一來,戰馬便離開主人驚慌奔突,夾相糾纏,竟是再也無法形成衝鋒戰力。秦軍卻只是守在山口要道,截殺逃竄騎士。 晉鄙老於戰場,一見火起,遍知不妙,立即嘶聲大喊:「回軍向南!殺向河灘!」殘餘亂軍一聲呐喊,便向西南空曠河灘猛衝過來。秦軍卻只是追殺一陣,便撤了回去,只守定通向安邑的要道不動。晉鄙殘兵進入河灘,見秦軍沒有窮追不捨,便爭相滾進泥潭水坑滅火,大半個時辰後,火是滅了,卻是人人一身泥水,狼狽得再也無法廝殺。晉鄙不禁老淚縱橫仰天長歎:「天亡大魏也!老夫奈何?」反復思忖,只有下令立即回軍,同時飛馬報知大樑,請魏王作速派遣精銳步兵北上。 中路公孫喜卻是蹣跚難行。因了要調齊五萬鐵騎而耽延了三日,及至風風火火趕到敖倉渡口,又恰逢運兵的十幾艘大船全被敖倉令徵用了,渡口只剩下三十多隻中小船隻。那大兵船是當年吳起做上將軍時,請准魏武侯精工打造的,每船可載五百名士兵渡河,共五十餘艘,分別在集中在孟津、敖倉、白馬津三個大渡口。魏國法度:非出征將軍之令箭,任何官署商旅不得動用兵船。若大兵船在,連同三十多隻中小船隻,五萬鐵騎連人帶馬,大約半日光景也就過河了。如今大兵船沒了,分明是三日三夜也過不完五萬人馬。 「豬頭!夯貨!」公孫喜大罵先期趕到渡口專司準備船隻的輜重司馬,「你他娘豹子膽,竟敢將兵船脫手,俺滅你滿門!」 「將軍請看。」輜重司馬卻哭喪著臉遞上一面古銅令牌,「敖倉令說,要向大樑王宮輸送冬令山貨,耽擱不得,每年冬季都是徵用兵船。敖倉令有王命劍先斬後奏,末將不敢違拗。」 當地一聲大響,公孫喜將那面王命牌砸到了碼頭石上,大吼一聲:「操!渡河!」 敖倉河段是連結魏國大河南北的主要航道,水流平穩航道寬闊,三十多隻中小船隻一字排開張起白帆,倒也頗為壯觀。只是每只船連人帶馬只站得十來個,渡了四個時辰才過去了兩千人馬,眼看著冬日的太陽便枕到了山頭。公孫喜鐵青著臉大喊:「點起火把!夜渡!」片刻之間,晚霞落去,連綿火把便將敖倉渡口照得一片通明。饒是如此,等到東方發白,也才堪堪過去了五千多人馬,還在暗夜中翻了五隻小船。公孫喜聲音都喊啞了,卻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磨到午後,大兵船竟意外地回來了六艘,公孫喜大是振作,立即下令人馬上大船橫渡。傍晚時分,眼看著過河人馬已經有三萬多,公孫喜便厲聲下令:「所餘人馬一律夜渡!務必于天亮前全部過河!」說罷將敦促夜渡的將軍令旗交給副將,自己便登船過河整頓大軍去了。 夜色蒼茫,大船方到河中,突然便見本來幽暗的大河北岸竟是火光暴張殺聲震天!驟然之間,站在船頭的公孫喜便是一陣透骨地冰涼彌漫了全身,嘶聲大吼:「快!快船!」 「稟報將軍!」兵船槳手的頭目快步走來,「北岸碼頭有大火!不能靠船!」 「靠!就是刀山,也給俺靠上去!」公孫喜眼睛幾乎瞪得要出血了。 「嗨!」頭目一聲尖銳呼喊,「慢船穩舵!靠上碼頭——!」 公孫喜厲聲大喊:「全體張弓!給俺射出碼頭!」 在騎士們張弓搭箭的刹那之間,無邊暗夜中竟是一片連綿尖嘯,強弩大箭帶著呼嘯的火焰,猶如密匝匝的火蛇狂瀉到檣櫓帆布船舷船頭,釘在哪裡便在哪裡竄起猛火!魏軍一輪長箭還沒有射完,船頭人馬便已經倒下了大半,整個大船也燒成了一座通明的火焰山! 「狼秦!俺拼了你——!」火海中一聲大吼,便有一團火焰從兩丈多高的船頭飛起,撲向了滾滾滔滔的大河。「將軍!」「將軍上岸殺敵了!」「跳!拼了!」船頭火海一片驚叫,便有一團團火焰跟著撲下了大河,幽暗的河面竟頓時明亮起來! 隨著團團火焰撲入水中,岸上的火箭便也立即跟著飄來,眼見身上帶火的入水士兵慘叫一片,卻突聞岸上幾聲短促的號角,火箭竟是驟然停止!一個粗獷的大嗓子從岸上直飛出來:「公孫喜聽了:本將軍王陵,你的上岸人馬一撥一撥,已經被我全部殺光!念你冒死赴險,老秦人放你上岸收屍,裝上大船運回去——!」 公孫喜堪堪遊到殘破的碼頭,一身泥水搖晃著上岸,卻見平日堆積貨物的偌大貨場上竟是屍骨如山,在燃燒未盡的餘火殘煙中令人心悸,濃烈的屍臭在呼嘯的北風中迎面撲來,令人幾乎要窒息過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陣仗的公孫喜,頓時翻腸攪肚地大吐起來!那個粗獷的大嗓子卻又隨風飄了過來,竟是一陣哈哈大笑:「公孫喜,見不得屍體打個甚仗?趕緊回去吧,小心天亮了我變主意!啊哈哈哈哈哈!」 臉色慘白心悸難忍的公孫喜顫巍巍站了起來,對著笑聲便想怒吼一句,卻終是渾身軟癱得喊不出來,眼見屍骨堆中一口白刃森森矗立,竟踉踉蹌蹌撲了上去,「噗!」的一聲鮮血四濺,公孫喜便軟軟地倒了下去。喊聲沉寂了,火光熄滅了。黑暗中只聽王陵一聲歎息:「小子有種!可惜了!」 正在此時,一騎快馬飛到碼頭:「國尉將令:王陵將軍守住懷城不動,等候丞相接收,並跟隨護衛丞相。」王陵大急:「不打仗守在這裡做甚?我去增援白馬津!」快馬使者高聲道:「國尉有言:各司其職,不得違令搶戰!」王陵急急道:「好好好,我不搶戰。那你說說,白馬津如何了?」使者說聲:「正在鏖戰!」便飛馬去了。 白馬津對岸的淇陽川,卻是一場慘烈的血戰! 新垣衍勇猛善戰,河外大敗後立功心切,一回大營便星夜調兵,駐紮在巨野澤的兩萬騎兵還未趕到,新垣衍便率領三萬鐵騎先行渡過了大河。一過河新垣衍便接到探報:秦軍步卒一萬五千,已經東進到修武一帶,距離淇水只有二百里左右!新垣衍一聽怦然心動,三萬騎兵對萬餘步兵,那可是穩操勝券。其時正是午後時分,新垣衍立即整頓軍馬,沿大河北岸大道向西南兼程疾進。按照鐵騎飛馳的速度,最多兩個時辰便可抵達修武。 這條大道,中間卻橫著一條由北向南入黃河的淇水,淇水東岸與大河北岸的夾角地帶,便是一片連綿山原,時人呼之為淇陽川。大道衝要處立著一座城堡,便是淇陽。這淇陽城卻建在山原之上,帶澗枕淇,亭亭極峻。白馬津通向河內西部的大道便恰恰從城下經過,淇陽正是居高臨下地扼守在咽喉地帶。嬴豹鐵騎已經早早到達,只是埋伏在淇陽川嚴陣以待。誰知三日之後,竟是不見魏軍動靜。 嬴豹機變,便令五千騎士改做步卒,此日深夜一舉突襲,攻進了這座只有幾百名非戰軍士的險要城堡。一佔領淇陽,嬴豹立即飛報白起,並分兵扼守:一萬鐵騎埋伏在大道兩側山原,五千鐵騎隱蔽在城內。焦急等待了半個月,嬴豹卻是絲毫不敢大意,探馬飛騎撒出周圍百里,生怕魏軍不走白馬津大道。新垣衍一動,嬴豹大是振奮,立即親自坐鎮城外伏擊山頭,要一舉殲滅新垣衍三萬鐵騎。 新垣衍鐵騎風馳電掣,不消半個時辰,便沖進了淇陽川大道,待到大隊飛一般掠過淇陽城下,便恰恰是大軍全部進了穀口。正在此時,便聞兩岸山頭戰鼓如雷號角淒厲,林木蕭疏的原坡上旌旗招展,黑色鐵騎竟是漫山遍野呼嘯著壓頂沖來。幾乎就在同時,淇陽城頭也是戰鼓隆隆,五千黑色鐵騎開關殺出,直接便堵住了穀口。 新垣衍飛快地向兩面山坡一打量,便是一聲大吼:「秦軍不多!百騎一陣,殺出淇陽川!」一聲吼罷,奪過中軍司馬手中的大旗連連擺動發令:「前軍一萬,向前殺!後軍一萬,回頭殺!中軍一萬,殺向兩面山坡——!」一陣發令完畢,將大旗又往中軍司馬懷中一塞,舉劍高喊:「跟我殺!」便帶領一千名護衛精銳旋風般殺向東面山坡。 但凡遭遇突然伏擊歸路被斷,大將的膽氣最是要緊。同是魏軍,新垣衍身先士卒奮勇酣戰,三萬魏軍騎士便鬥志大漲,人人懷死戰之心,戰場形勢便立時改觀。此時的秦軍鐵騎,戰力已是天下之冠,更兼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人人都以為一個衝鋒便可擊潰魏軍。誰想魏軍竟是沒有驚慌大亂,反倒是沖上來要反咥秦軍!雖說戰力有差又是遠道馳驅,但兵力卻多過秦軍一倍,又是死戰突圍之志,一時間竟與秦軍大規模糾纏在一起,殺得難分難解。 嬴豹是秦軍的騎兵主將,尋常時日,全部十萬鐵騎都歸他帳下,是秦軍威名赫赫的猛士大將。今日伏擊戰,他本在山頭用金鼓旗幟發號施令,指揮全軍截殺方向,為的便是秦軍兵力少,怕包不住魏軍。開戰片刻,他便看出情勢不對,緊皺的眉頭猛然一挑:「司馬掌旗!鐵鷹騎士上馬,隨我下山,直搗新垣衍大旗!」話音落點,人已飛身上馬,長劍只一舉,便帶著兩百最精銳的鐵鷹騎士驚雷閃電般壓下山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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