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九〇


  白起的部署:先行猛攻緊靠大河東岸的安邑、蒲阪,而後向東向北推進,逐一奪取河內城邑。白起很清楚,此戰奪城多少,全在於能否抵擋魏國援軍。基於這一判斷,白起始終堅持讓三路騎兵守住了魏國向河內增援的三處運兵要隘——洛陽西北的孟津渡、敖倉西北岸的廣武渡口、濮陽西岸的白馬津,而只讓步兵全力攻城。

  白起對敵方的預料:魏國縱然拖遝,也當在五六日內大舉北上;魏國有四十萬大軍,除了各處要塞駐軍,至少出動二十五六萬援兵;魏國鐵騎在龐涓死後已經衰落,大軍以步軍精銳——魏武卒聞名天下,援軍很可能以戰力最強的步軍為主;步軍雖然推進慢,但以魏武卒之精銳,秦軍鐵騎縱然埋伏突襲,最多也只能擊潰,全殲幾乎不可能。為此,白起準備了後手援兵,必要時函谷關步兵殺出阻截!只要擋住魏軍精銳步兵一個月,河內攻城戰便告大捷。若魏軍傾四十萬兵力北上,秦軍就只有在奪取數十城並運走府庫財貨後撤退,設置河東郡的目標便只好暫時放棄。

  畢竟,戰場是瞬息萬變的,要想打勝仗,便先要算到各種敗的可能。白起的用兵天賦便在這裡,罕見的勇猛,罕見的靈動,更有罕見的冷靜。

  誰知白起的預料竟然全部落空。斥候營飛騎探馬幾乎是一個時辰一報,可每次都是「未見魏軍動靜!」到了第六日,白起大起狐疑,嚴厲命令斥候營總領樗裡狐:「哪有如此顢頇之邦?六個晝夜,爬也爬到了河內!給我將探馬直放河外!若魏軍有詐未能探清,軍法問罪!」白起為將,這是第一次發作。樗裡狐大急,竟親自率領十三名精幹斥候化裝成商人,潛入大樑刺探。次日午後,三個斥候便帶了一個活口回來,樗裡狐卻仍然留在大樑,繼續監視動靜。

  這個活口是個相府書吏,膽小如鼠,一見白起的森煞氣勢,便嚇得直打哆嗦,竟是不待發問便結結巴巴將大樑情勢說了一遍:魏軍大將剛剛確定,正在調集兵馬,三路共十五萬大軍,預計將在旬日之後抵達河內。白起黑著臉反復訊問細節,書吏都毫不猶疑的應聲回答,全然沒有作假模樣。饒是如此,白起依然不敢相信,昔日聲威赫赫的魏國如何能這般遲鈍?難道是誘兵之計,要將秦軍陷在河內四面包抄?可是,撒遍周遭三百里的斥候探馬,卻沒有一處發現異常,竟是令素來慎重精細的白起忐忑不安。反復思忖,白起也是想不出個頭緒,竟狠狠罵了一通:「直娘賊!你做肉頭,我便狠打!等你撞上來再說!鳥!」

  白起立即傳下將令,要三路鐵騎依舊埋伏渡口要隘,卻自率五千精銳騎兵直飛步軍大營督戰,要在魏軍到達前盡可能多的佔領城池。

  蒙驁、山甲的五萬步軍原是集中一路攻城,已經拿下了安邑、蒲阪兩城。白起到達,立即下令將步軍分為三路橫推向東,但見城池便攻,務求速決!蒙驁山甲大是振奮,立即以大型器械為軸心兵分三路,沿著大河隆隆壓向東方。

  戰國之世,楚魏兩國城池最多,楚國將近三百城,魏國兩百城左右。其他大國都在百城以內,齊國七十余城,秦國八十余城,趙國六十余城,韓國六十余城,燕國五十餘城。楚國城多,是因為吞併了吳越兩個大國、數十個山地邦國與成百個山地水鄉部族。山居部族多有城堡,尋常都舉族居住在各種大小城堡之中,奪取城堡,實際上便是佔據了邦國或部族的中心地帶。幾百年吞地滅國,楚國城池之多便居天下之冠。魏國則是由於崛起最早,逐漸吞併了最富庶的大河兩岸平原。河內河外,本來便是諸侯林立之地。小諸侯但有數十里地面,便有兩三座城邑,人口幾乎全部住在城中。魏國佔領之後,設郡設縣,漸漸化為統一郡縣制,大大小小的城池便做了縣府郡府,或做了貴族封地的領主城邑。

  這種城邑是財富集中地,守軍卻很少,官府只有捕拿盜賊的郡縣守卒與官員護衛兵士,大城也最多不過三五百兵卒而已。貴族大臣的封地,法度不允許有私家兵卒,最多也只是數百戶本族護邑精壯而已,且不能公然成軍,只能有事應急。河內城池大大小小六十餘座,除了安邑曾經是魏國都城而駐有三千兵馬之外,其餘城池幾乎都是少量的非戰兵卒。

  尋常城邑不駐軍,原是天下通例。城皆駐軍,軍兵便會多如牛毛,任你如何富庶的邦國,也是不堪重負。惟其如此,除了關防要塞渡口等兵家必爭之地,一國大軍集中駐防集中作戰,便也是自古通則。哪裡有敵情,大軍便立即趕赴哪裡,這便是兵無常地的道理。若有險情而大軍不能趕到,便意味著遇險地區必定淪陷!畢竟,尋常庶民是根本無法對抗訓練有素且裝備精良的強大軍隊的。

  魏軍遲遲沒有趕到,河內便成了沒有對手的戰場。

  秦軍首攻安邑。幾百座大礟與上萬張強弩,在城下架排得黑壓壓密匝匝一望無邊。沖車雲梯望樓,山一般層疊矗立。兩萬攻城甲士大陣列開,黑色盾牌森森閃光!僅是這一番前所未有的氣勢,便令安邑城頭的三千守軍驚駭失色。及至戰鼓如雷號角長鳴,大石巨矢便如暴風驟雨般傾瀉到女牆箭樓,沖車便隆隆猛撞城門。片刻之間,箭樓轟然倒塌,城門轟然碎裂!竟是不到一個時辰,秦軍便山呼海嘯般湧進了這座河內最大的城堡。

  再攻蒲阪。秦軍的黑色方陣剛剛列成,城頭便掛出了一副巨大的白布,城頭便有一人嘶聲高喊:「我是蒲阪令!秦軍無傷庶民,蒲阪願意降秦——!」高高望樓上的蒙驁大喊一聲:「准你投降!官員軍卒全數出城!秦軍不犯庶民——!」

  如此兩城一下,相臨城邑竟是望風歸降。秦軍步兵竟是晝夜兼程地行軍趕路,只是忙著接收城池。不消旬日,便「奪下」河內西部三十餘城。善後接收的,是魏冄的文官部伍與牛車大隊,進得一城,便立即清點府庫,將存儲財貨連同降官,一同裝車運回咸陽;然後便是大體清點民戶,立即劃定連坐閭裡,恢復市易等等。如此等等,竟是馬不停蹄也難以跟上大軍攻佔的速度。魏冄又氣又笑,竟是不斷笑駡:「直娘賊!這個老魏嗣也忒他娘豆腐,老夫緊吃都來不及!」

  情急之下,魏冄只有飛書咸陽告急。宣太后一看,便對秦昭王咯咯笑道:「這白起啊,直是一隻惡狼進了羊群。你看看,得想個法子了。」秦昭王少年心性,高興得拍案便起:「我到河內去,如此一大塊肥肉,不信咥不下去!」宣太后笑道:「也行,去歷練一番也好。只是此事不能讓白起知道,免得他分心呢。」

  秦昭王做事快捷,連夜下令:徵發關中全部牛車,每縣三百輛,限期三日趕到函谷關集結!然後化名公子季,帶著一百名文吏與一個百人鐵騎隊立即快馬東進,秘密趕到河內與魏冄會合。魏冄精神大振,立即將這一百名文武兼通的快馬吏員分派到前軍接收城邑,將後面趕來的幾千輛牛車編隊,星夜運輸各府庫財貨。一時之間,河內大道上牛車絡繹不絕煙塵彌天而起,魏國百餘年在河內積累的不計其數的財富,便隨著滾滾車輪源源不斷地流入了秦國。道邊魏人看得心頭滴血,卻也只有仰天長歎。沒有幾日,便有一首童謠在河內流傳開來:

  三十河東三十河西
  吳白兩起天作玄機

  童謠傳到一個隨從文吏耳中,他便唱給了秦昭王。秦昭王卻是天賦聰穎,將童謠念叨幾遍便笑了:「好!魏人將此戰看作報應,便免了大仇大恨,看來這河東郡竟是到手了。」文吏恍然笑道:「啊,明白也!吳起當年奪秦國河西,富了魏國。白起今日奪魏國河東,富了秦國?」秦昭王悠然一笑:「此乃天地玄機,不許洩露,讓他們唱去吧。」

  便在這萬千車輪的煙塵彌漫中,魏國的三路大軍北上了。

  魏襄王怪異幽閉,在位二十三年,竟一直沒有設上將軍,也是戰國一奇。因了這個緣故,魏國的統兵將領便都直接受命于國王,互不統屬。這次北上救援,也沒有指命主將,而是各自調兵三路馳援。三將之中,晉鄙資歷最老且以忠心耿耿聞名,然才能卻是平平。新垣衍年輕善戰,卻是資歷甚淺,唯一的一次河外大戰還是大敗而歸,若不是深得丞相魏齊賞識,便是死罪難免。

  公孫喜出身世家大族,與魏齊家族有世交情誼,便做了睢水將軍,卻沒有打過一次大仗。然無論如何,三人臨危受命,還都是極想打好這一仗的。但諸般隆重儀典接踵而來,三將竟是無暇在一起聚商方略,離開大樑之日,草草說得幾句,也只是商定了各自渡口與渡河後的攻擊方向——晉鄙大軍從孟津渡河,公孫喜大軍從修武渡河,新垣衍從白馬津渡河;三軍合力攻向北方,將秦軍逼進上黨山地,至少壓回河西。

  晉鄙所部原本就是五萬大軍,不用增調,回到大營便立即從孟津渡河。這孟津渡口距離西北的安邑、蒲阪兩大城只有兩百餘里,精銳鐵騎兩個時辰便可到達。晉鄙已經接到探報:秦軍主力佔領安邑蒲阪後已經東進,兩城只有秦國一班文吏與搬運財貨的民伕車隊。晉鄙立即下令:先行奪回安邑蒲阪,再向東北推進!果能如此,第一道捷報傳回,大樑便會大為振作,自然也是晉鄙的一份頭功。

  軍令一下,五萬鐵騎立即沿著大河北岸的山原向安邑狂風驟雨般卷來。正到一片山谷腹地,便聽兩邊山頭戰鼓如雷號角大起,黑色鐵騎便從漫山遍野殺來!晉鄙大軍都知道秦軍主力已經東進,這裡已經是秦軍後方,萬萬想不到竟有秦軍的主力鐵騎殺到,一時竟是驚慌大亂。倉促之間,雖有五萬騎兵,卻是無法展開,前擁後堵自相踐踏,便困在了峁峁墚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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