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八〇


  此時,齊國趁機滅宋與齊軍在三晉大戰秦軍時悄然撤出的消息傳來,趙武靈王勃然大怒,立時便派出飛車特使聯絡魏韓楚三國,要與齊國大打一場。四國特使赴齊的同時,四國之間事實上已經議定了出兵盟約。這次是以趙國二十萬大軍為主,趙武靈王竟是親自統帥!

  恰恰便在此時,四國都城流言蜂起,四國商人也紛紛從臨淄送回了種種義報:齊國新征大軍二十萬,國人賦稅猛增五成,合成八十萬大軍,要一戰蕩平中原。

  消息傳開,韓國第一個心虛了。襄王韓倉與大臣們反復計議,都以為但與齊國開戰,必是曠日持久的天下大鏊兵,支撐不住的只能是地不過九百里、人眾不過六七百萬的韓國,與其如此,何如早退?然則趙國銳氣正盛,魏楚兩大國也是氣勢洶洶,須得巧妙斡旋不著痕跡的置身事外,方是萬全之策。密商一番,韓襄王便派出了大夫聶伯為特使出使趙國。

  聶伯到了邯鄲,對趙武靈王說:「韓國原本只有不到二十萬兵馬,河外一戰,八萬無存,如今僅餘十萬左右,除卻地方要塞之守軍,能開出者不足六萬。相比于趙國雄師,實在是杯水車薪也。況韓國多山,素來窮弱,倉廩空虛,實在無能為力。」

  趙武靈王冷笑道:「早幾日如何不窮不弱?你便說,要待如何,韓國才出兵?」

  「我王之意:若得出兵助戰,三大國須得預付韓國三年軍糧,共三百萬斛。」

  「啪!」的一聲,趙武靈王拍案而起:「厚顏無恥!韓國與三國同仇共恨,自個雪恥,卻是給誰家助戰?趙國一年軍糧才五十萬斛,你便要一百萬斛?有三百萬斛軍糧,韓國富得流油,再躲在山上看熱鬧麼?韓倉無恥!將這使狗給我打出去!」

  這個聶伯竟被打得遍體鱗傷,狼狽逃回新鄭,一說原由,韓襄王頓時惱羞成怒:「好個趙雍!還沒做霸主,便要恃強凌弱了?幸虧沒跟你趙國!」立時找來幾個心腹一陣密商,便派出兩路密使飛赴大樑、郢都。

  韓國密使對楚懷王說:「趙國已經與齊國訂立了密約:齊分給趙三成宋國土地,再助趙獨滅中山國,趙不與三國結盟攻齊。趙雍大肥,卻要拉三國墊背,無非想成中原霸主而已。韓王不忍楚國一敗再敗,願聖明楚王三思。」

  韓國密使對魏襄王卻是另說:「趙國名為替三晉雪恥,實則要借機攻佔魏國河內三百里。趙雍之狡詐陰狠,與田地有過之而無不及,時念三晉舊恨。韓魏如何為他趙國流血?」

  楚懷王與魏襄王都是素無主見,頓時大起疑心,立即派出特使飛車趙國,異口同聲表示:「齊趙之間,多有流言。若得楚魏加盟,趙國須得先行與齊國一戰,以示誠信!」

  趙武靈王頓時怒火中燒,一副連鬢絡腮大鬍鬚幾乎立了起來:「齊趙之間,有何流言?說!說不出來,趙雍剁下爾等狗頭!」饒是他暴跳如雷,兩國特使偏是死死沉默,一句話也不說。趙雍本是一心要與齊國決一死戰,一則為五國雪恥,二則想一掃趙國多年的頹勢,如今眼見信誓旦旦的盟約竟在突然之間大翻轉,竟是氣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要不是肥義一把抱住,幾乎要一劍洞穿了兩個特使。

  特使逃跑了,盟約也眼看是瓦解了。趙國君臣倍感窩囊,都疑心是韓國作祟。趙雍便派出得力斥候到三國秘查真相。半月之間,斥候相繼來報,禍首果然是韓國。這一下非但是趙雍怒不可遏,一班大臣也是義憤填膺,一口聲吼叫著要懲罰韓國。趙雍二話不說,當殿便命平原君趙勝率領精兵十萬,對韓國上黨發動猛攻。

  ……

  田軫高興得連連拍掌喊好。孟嘗君卻聽得大皺眉頭:「奇也!這流言大是蹊蹺,如何竟與齊國動靜若何相符?又如何便同時在四國傳播了?」

  魯仲連卻是笑而不答。

  孟嘗君恍然大悟:「噢——是你!魯仲連流言用間?妙,大妙也!」

  魯仲連搖頭笑道:「孟嘗君既然猜中,我卻不便貪功。此計,卻是另有高人。」

  「高人?齊國人?還是蘇代?」孟嘗君驚訝得眼睛都睜大了。

  「田單。一介商賈,與我莫逆之交。」魯仲連神秘地笑著。

  「田單?莫非是王族末支?」田軫也興致勃勃地插了一句。

  魯仲連淡淡一笑:「朋友之交,何須考究出身?凡姓田者,都須是王族麼?」

  孟嘗君瞪了田軫一眼,回頭笑道:「這通流言,看似簡單,實則卻是神出鬼沒!此人智計,卻是莫測高深了。」魯仲連笑道:「田單久在中原經商,大市均有貨棧店鋪。河內兵敗,我便料到齊國將有大劫。恰在邯鄲遇到田單,我說了一番情勢,他便想出了這個對策。原本只是想緩衝一番,給齊國緩出一段時日,好讓老百姓逃難。不想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四國合縱竟是一朝崩潰,豈非天意也?」

  「說到底,還是四國各懷異心了。」孟嘗君歎息一聲,「多少年來,哪次合縱不是如此?但有風吹草動,便是鳥獸散了,怨得誰來?」

  魯仲連也是一歎:「強大時誰都想做霸主,危難時誰都想別個做犧牲。爭奪是鐵定不變,聯合是瞬息萬變。真正的合縱,永遠都不會有。」

  「不說如此喪氣話了。」孟嘗君笑了,「第二宗呢?」

  魯仲連面色頓時肅然:「齊國真正的仇家醒來了。」

  孟嘗君目光一閃:「你是說燕國?」

  「正是。」魯仲連點點頭,「樂毅在遼東練兵五年,已成精銳大軍二十萬。」

  田軫急忙問道:「先生如何得知?我的斥候營為何沒有消息?」

  魯仲連淡淡一笑,卻沒有接田軫話題,只對孟嘗君道:「我總在疑心:齊王殺了燕國張魁,燕王反倒派使賠罪,如此忍辱,果真便是畏懼齊國麼?與田單分手後,我便去了燕國,又去了遼東,終究是揭開了這個謎。燕國正在磨刀霍霍,齊國真正的危難還在後頭。」

  見魯仲連說得凝重,孟嘗君不禁笑道:「二十萬大軍何懼之有了?根本是有無明君在位?有無名將統兵?燕王原本平庸,這樂毅卻是何人?值得仲連如此看重?」

  「孟嘗君差矣!」魯仲連少見的斷然一句,還連帶著粗重的喘息了一聲,「燕王姬平絕非平庸之輩,依我看,卻是比越王勾踐還強得幾分。要說樂毅,更是天下少見的名將之才,其先祖便是當初魏國名將樂羊。更有上卿劇辛主持國政,也是名士賢才。如此君臣十餘年韜光養晦不露鋒芒,孟嘗君竟不覺得寒氣森森然麼?」

  孟嘗君畢竟不是顢頇之輩,聽得魯仲連一番見地,竟是心中頓時沉甸甸地:「四國與齊國已經交惡,若有燕國死力合縱,齊國豈非大難臨頭?」

  「這便是我今日來的本意。」魯仲連點點頭,「也是那位田單兄的主意。遼東之事,也是田單兄說給我的。」

  「他卻如何知曉?」孟嘗君不禁大奇。

  「簡單得很。」魯仲連笑了,「田單入遼東收購人參虎骨,進山誤入秘密軍營,差點兒回不來了。」

  「果真如此,仲連以為該當如何?」孟嘗君也顧不上細問田單了。

  「齊國危難,內外俱生矣!」魯仲連便是一聲沉重歎息,「外事,我倒是與田單兄謀得一策。可這內事,孟嘗君被罷相,卻是如何著手也?」

  「內事須得如何?你先說說。」

  魯仲連掰著指頭道:「其一,立即廢止增加賦稅的詔令。其二,二十萬新兵也最好不要徵發。其三,派出特使與楚國修好。若能辦到如此三項,大難可減一半。」

  田軫不禁失笑道:「如此三項,便有忒大威力了?」

  魯仲連正色道:「前兩項為內亂之根。若不消除,大戰一起,難保不生民亂。民亂但起,齊國何在?後一項為兵家退路。若無楚國,齊國斷難長期支撐。」

  孟嘗君默然良久,竟是搖頭一歎:「難矣哉!此人瘋勁兒十足,卻是如何扭得回來?」突然卻是眼睛一亮,拍掌便笑了,「有了!左右我是閒居了,去找一個人回來!」

  魯仲連笑道:「有辦法便好。告辭!」

  「留步留步!」孟嘗君急道,「你去哪裡?」

  「秦國。」魯仲連一笑,身影已在石亭之外,「再去楚國。」便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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