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七九


  田軫大是驚訝,且不說這詔令已經使他心驚肉跳,更令他不可思議的是,此等軍政國務歷來都是丞相府辦理,如何今日卻要他這個只管打仗的上將軍來辦?本想勸諫一番,但一看齊湣王的氣色,田軫便只一拱手:「是!臣這便去知會丞相府。」齊湣王冷冷道:「不用了,丞相已經被本王罷黜。」田軫頓時愕然,竟釘在當場不知所措了。齊湣王便突然盯住了田軫,陰聲冷笑道:「如何?莫非上將軍心有旁騖?」田軫素來畏懼這個無常君主,一聽他那噝噝喘息,便大覺驚悚,連忙深深一躬:「田軫不敢。」齊湣王嘴角抽搐,突兀便是聲色俱厲:「誤我一統霸業,九族無赦!」

  「謹遵王命!」田軫竟是突然振作,一聲答應,便赳赳去了。

  回到上將軍府,田軫便讓一班司馬與文吏立即出令:臨淄大市自明日起增稅五成!又派出一隊快馬斥候改做王命特使,飛赴三十餘縣、七十余城宣佈王命:著即按照數目徵發丁壯、增收田稅!上將軍府頓時便緊張忙碌起來,車馬吏員川流不息,竟是門庭若市。田軫卻將自己關在書房,任誰也不見。暮色時分,一輛四面垂簾的緇車出了上將軍府的後門,一路隻走僻靜無人的小街,曲曲折折便向丞相府飛馳而來。

  卻說孟嘗君踽踽回到府中,便立即吩咐掌書歸總典籍交割政務,自己卻駕著一葉小舟在後園湖中飄蕩。及至夕陽西下,孟嘗君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連忙棄舟上岸,恰遇馮驩對面匆匆走來,便是一聲急迫吩咐:「立即到門客院,我有大事要說!」

  「主君不用去了。」馮驩低聲道:「門客們十有八九都走了。」

  「如何如何?」孟嘗君大是驚愕,「三千門客,十有八九都走了?」

  「還留下二十多個,都是被仇家追殺的大盜,無處可去。」

  孟嘗君一時愣怔,突然哈哈大笑不止!那笑聲,卻是比哭聲還悲涼。馮驩低聲道:「主君須善自珍重,毋得悲傷。請借高車一輛,馮驩試為君一謀,複相位增封地亦未可知。」

  「要走便走!何須藉口?」孟嘗君勃然大怒,卻又驟然大笑,「上天罰我濫交,田文何須怨天尤人?」轉身大喝一聲,「家老!高車駿馬,黃金百鎰,送馮驩出門!」

  「謝過主君。」馮驩深深一躬,竟是頭也不回的去了。

  孟嘗君站在湖邊發呆,一顆心竟是秋日湖水般冰涼空曠。自從承襲家族嫡系,多少年來,孟嘗君府邸都是門庭若市聲威赫赫,那三千門客更是令天下權臣垂涎,也更是他田文的驕傲——孟嘗君待士誠信,得門客三千,生死追隨。不想一朝罷相,卻恰恰是這信誓旦旦的三千門客走得最快,半日之間,門客院竟是空空如也。連以忠誠能事而在諸侯之間頗有聲望的馮驩也走了,人心之險惡叵測,世態之炎涼無情,竟是一至於斯。

  「稟報家主:上將軍來見。」那個被馮驩取代而休閒多年的家老,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匆匆碎步走了過來。

  孟嘗君恍然醒了過來:「田軫麼?讓他到這裡來。」說罷喟然一歎,便坐到湖邊石亭下。

  「家叔,如何一人在此?」身著布衣大袍的田軫大步走來,看著神情落寞的孟嘗君,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別管我。有事你便說了。」對這個平庸的族侄,孟嘗君從來都沒放在心上過。

  「我看大事不好。」田軫神色緊張,便坐在對面石墩上一口氣說了今日進宮的經過以及自己的虛應故事,末了道:「事已至此,我該如何應對?家叔準備如何處置?真要與列國開打,我卻是如何打法?他罷黜了家叔丞相,國事誰來坐鎮?噢對了,這個齊王,他如何要罷黜家叔了?」一番話語無倫次,竟是顯然慌亂了。

  孟嘗君冷笑道:「你是上將軍,自己打算如何?老是盯著我何用?」

  田軫雖然一臉難堪,卻是被孟嘗君呵斥慣了,只局促地紅著臉道:「我自尋思,只有稱病辭朝了。再徵發二十萬新軍,倉促上陣,哪有戰力可言?仗打敗了,還不得先殺了我?」

  「還算你明白。」孟嘗君長歎一聲:「只是卻不能太急。我離開臨淄後,你須得先舉薦一個深得齊王信任的將軍,而後再相機行事。做得急了,只怕更有殺身之禍。記住了?」

  「是!」一有主意,田軫便清楚起來,壓低聲音道,「家叔何不與上卿商議一番?看有無扭轉乾坤的辦法了?」

  「上卿?」孟嘗君冷笑,「只怕此刻此公已經上路了。」

  「如何?上卿也走了?」田軫竟是瞠目結舌,在他的心目中,蘇代與孟嘗君從來都是共進退的,如何能說走便走了?

  「你是王族,根基在齊。你都要走,何況一個身在他國的縱橫策士?」孟嘗君又是一聲長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怕齊國要一朝覆亡了!」

  突然,湖邊竹林裡一陣長笑,便聽一人高聲道:「誰個如此沮喪了?」

  「魯仲連?」孟嘗君又驚又喜,大步出亭高聲道,「來得好!仲連不愧國士無雙也!」

  月色之下,但見一人斗篷飛動長劍在手從竹林中飄然走來:「孟嘗君別來無恙?」孟嘗君笑道:「別客套了,來!坐了說話。」說著便上前拉住魯仲連進了石亭,「這是上將軍田軫。這位是名士魯仲連。二位認識一番了。」魯仲連便與田軫相互一拱,算是見過,便在石墩上坐了下來。孟嘗君這後園湖畔本是經常的會見賓客處,竹林邊便有一個小庭院長住著幾個僕人與侍女,但逢客來,只要孟嘗君一聲呼喚,便即出來侍侯,或茶或酒都是就近取來,極是方便。此時孟嘗君便只啪啪兩掌,便有兩名侍女飄然走來,在石亭廊柱下擺置好了煮茶器具。

  「無須客套。」魯仲連一擺手,「兩件事一說,我便要走了。」

  「何須如此匆忙?」孟嘗君正在煩悶彷徨之時,正要一吐心曲並聽魯仲連謀劃,聽得魯仲連如此急迫,不禁便有些失望。雖則如此,孟嘗君也知道魯仲連不是虛與周旋之人,便擺擺手讓侍女撤走了茶具,一拱手道:「有何見教?說吧。」

  「第一宗,四國攻齊一事,行將瓦解。一時之間,孟嘗君不必擔心。」

  「此事當真麼?」田軫不禁驚訝得脫口而出,「今日午時,斥候還報來四國結兵消息呢!」

  「少安毋躁!」孟嘗君呵斥田軫一句,卻也是顯然的驚訝困惑,「如此突兀,卻是何故?」

  「也許啊,只能說是天意了。」魯仲連一聲歎息,便說出了一段令人瞠目結舌的故事:

  聯軍大敗於河外,趙國最是憤憤不平!武靈王趙雍力行胡服騎射富國強兵已經三年,派出的這八萬新軍精兵,便是第一次試手。慮及聯軍以齊國三十萬大軍為主力,更有孟嘗君春申君主宰,趙武靈王便說:「龍多主旱。派一員戰將便是。」主持軍政的肥義也認為有理,便沒有派出名將廉頗,也沒有召回在陰山巡視的平原君趙勝,而派了新軍將領司馬尚領軍。這司馬尚也是趙國的一名悍將,只要主帥調遣得當,衝鋒陷陣歷來都是無堅不摧。與此同時,趙武靈王已經部署好了兩路大軍:一路攻佔離石要塞,搶佔秦國河西高原;一路趁機吞滅中山國!只要河內大戰一得手,趙國便立即兩面開打,在中原大展雄風。不成想河內大戰竟是如此慘敗,趙魏韓三軍竟是全軍覆滅,不啻給了雄心勃勃的趙國當頭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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