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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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白起匆促一拱手,「啟稟我王太后:六國大軍尚未到達河外,白起便率十名鐵鷹劍士出了函谷關,我等在洛陽伊闕山谷、在澠池葦草灘、在崤山東南、在宜陽鐵山各自埋伏踏勘三五日,已經將六國聯軍實情要害查清。昨夜我等由崤山潛回,兼程回報,請我王、太后儘快定策破敵。」 魏冄急迫道:「先說說,六國聯軍是否真的百萬大軍?」 「白起逐一清點軍營三遍,軍兵六十五六萬。連同輜重民伕,大體百萬之眾。」 魏冄不禁哈哈大笑:「有底了有底了,我出三十萬,一對二,還是勝算了!」 此時侍女用木盤捧來一個碩大的陶盆,熱氣蒸騰,香氣四溢。宣太后笑道:「先別說了,讓白起先咥飽了。」此時秦昭王已經站起,竟親自從侍女手中接過陶盆,端到白起案頭笑道:「先咥飽,再說事。」慌得正在說話的白起連忙站起,面色漲紅的深深一躬,卻是找不出合適的一句辭兒來說。宣太后不禁笑道:「人有真心,上蒼有眼。不會應酬日後咱就不應酬,憋個甚來?」一句話,君臣四人竟是一齊大笑。白起頓時坦然起來,肥羊燉吃喝得呼嚕山響滿頭大汗,速度快得驚人,片刻之間大陶盆便一乾二淨! 秦昭王不禁驚訝的「噫!」了一聲。在燕國戰亂的幾年裡,他與母親落荒燕山,與鳥獸爭食,自認生猛吃喝無人可比,一隻燒烤得滾燙的山雞,常人只咬得一隻雞腿,他便已經撕擄得寸骨皆無。今日一見白起這吞噬氣勢,他竟是自愧弗如,不禁笑道:「白起啊,你這咥法,是練出來的了?」白起接過侍女遞來的熱汗巾滿臉一抹,也不禁笑了:「咥飯打仗,白起兩長,練不練都一樣。當年孟賁烏獲不服,與我比咥烤羊,說好每人一隻羊腿,七八成熟帶血便咥。羊腿一上手,他倆滿嘴便啃,我卻用短劍將滾燙帶血的羊腿,喀喀剁為五六截,而後開咥。此時他倆已經啃了一半,我卻片刻間趕上,最後我連羊腿骨都咬碎咥了,他倆肉還沒啃完。可是啊,他倆比我咥得多多了,一人一隻羊,還哇哇亂喊沒夠。」 「轟——」的一聲,竟是舉座大笑。 秦昭王笑得最響,喘著氣道:「這,這,這故事有趣!哪天我與你比比,咥烤山雞!」 白起認真比劃著:「山雞?這麼大點兒,有甚個咥頭?」 幾人又是一陣大笑,秦昭王邊笑邊點頭:「看來啊,不是一個等級了,沒個比!」 宣太后笑道:「白起啊,國君與丞相都贊同你來做大將迎戰,我也是這般想,你意如何啊?」 白起一陣愣怔,慨然拱手:「末將以為:丞相統軍,白起力戰,朝野可心安。」 魏冄大手一揮道:「我給你坐鎮糧草輜重!你只放手開打便了!客套個甚來?」 「至於朝野情勢,你卻不用擔心。」宣太后極是利落,「我看,朝中軍中都沒事,惟獨山鄉庶民對你知之甚少,有些擔心罷了。你只管好好打仗,這種事有王宮與郡縣官府。」 秦昭王竟是肅然一躬:「將軍受命于危難之際,便是秦國長城了,請受本王一拜。」 白起大感惶恐,連忙站起還了一躬:「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我王信得白起,白起便當赴湯蹈刃,死不旋踵!」 「言重了。」宣太后笑著,「揣著個必死的心去打仗,能有個好?只能是他們死,老秦人要好好的給我回來,誰個也不能少。記住了?」 白起慷慨正色道:「太后教誨,原是正理!白起銘刻在心:只能教他們死!」 「便是這個道理。」魏冄接道,「你有甚個請求?一併說了。」 「為將者,唯求兵符而已。」白起倒是簡潔非常。 宣太后一如既往的掛著笑容道:「國君以為呢?」秦昭王慨然拍案:「大兵壓境,邦國存亡,這場大戰非同尋常!我看,但凡彰顯大將權力威儀者,盡加白起。」魏冄欣然拍掌:「好!我也是這番想頭,不謀而合。」白起卻是分外冷靜,向秦昭王一拱手道:「大將權力,臣坦然受之。至於彰顯威儀,白起卻以為不必了。」宣太后笑道:「這卻為何?不是說大將威儀,震懾三軍麼?」白起拱手道:「將之威儀,有才則自立。我軍將士歷來樸實無華,儀仗禮節過盛,上下反多有不便。這是白起肺腑之言,尚請我王、太后明鑒。」 魏冄卻是哈哈大笑:「白起啊,你偏是沒說一條:礙手礙腳,自己彆扭!可是?」白起局促笑道:「原是我村氣太重,確是有這個想頭,不敢欺心。」宣太后卻聽得大是高興,笑著讚歎道:「不受虛賞,論功任職,我早聽說了白起這番秉性。大丈夫本色,要說村氣,這村氣好也!」魏冄一拍書案:「便是這般,不說了。明日白起回歸藍田大營,後日秦王親臨藍田。」 白起卻是一拱手:「稟報丞相:我要連夜趕回藍田大營。」 秦昭王關切道:「如何這般緊急?總得沐浴歇息一夜了。」 白起匆忙道:「我已讓鐵鷹劍士先期回營,約定諸將今夜等我會商敵情,不能耽延。」 「如何?你沒帶護衛,自個幾百里回來了?」魏冄分明是驚訝責備兼而有之了。 宣太后一聲歎息,竟是悚然動容:「來人,立即將我的燕山紅牽來,給白起坐騎!」白起尚未說話,老內侍已經答應著匆匆去了。秦昭王立即大步走出書房,在廊下對當值將領高聲下令:「立即派定一個百人騎士隊在宮門外等候,護送左更去藍田!」轉身之間,便聞一聲悠長的駿馬嘶鳴,宣太后那匹火焰般的燕山紅便到了宮前車馬場。白起向宣太后三人深深一躬,便大步出了偏殿書房,飛身上馬便風風火火出宮去了。 聽著馬蹄聲漸漸遠去,宣太后低聲問道:「白起成婚了沒有?」魏冄一怔道:「沒有問過,太后想收女婿了?」宣太后一笑:「我是說呀,該當問問,有則罷了,沒有麼,事情自然是我的了。」魏冄便道:「還是太后周到,這件事我來辦理。」宣太后嘖嘖笑道:「你忙你的大事,這種事我在行,不用你管了。」魏冄知道宣太后長於秘事,便道:「也好。我便告辭了。」說罷匆匆出宮。 清晨,當太陽爬上東方山原時,全副王室儀仗隆重的出了宮門,在那條寬闊的正陽街緩緩行進,直走了半個時辰。咸陽城萬人空巷,從王宮宮門到城門外的白石橋,湧滿了觀望的百業人眾,其中多有留下來沒走的山東商人。萬千人眾默默凝望著青銅軺車上的年輕國王與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威猛丞相,竟是沒有一聲歡呼。儀仗但過,兩邊人眾便席捲跟隨前行,仿佛依依相送,又仿佛忐忑不安,待王車儀仗到了十里之外的郊亭,原野上已經是人山人海了。秦昭王遙望茫茫人海,竟是淚眼朦朧了,突然,他從軺車傘蓋下霍然站起,向四野民眾拱手環禮一周,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國人父老們,大秦國戰無不勝!」驟然之間,民眾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起來:「大秦國戰無不勝——!」「秦國萬歲!」「太后萬歲!」「秦王萬歲!」連綿不斷的聲浪掠過原野,竟繞著秦昭王車駕隆隆遠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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