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六一


  各縣縣令飛馬報來了民眾的騷動:埋藏糧食,堅壁財貨,已經成為風潮;河西高原靠近魏國趙國邊界的民眾,已經開始絡繹不絕的逃向關中;山東六國來的墾荒新移民最是恐懼,早已惶惶不安的向深山老林逃兵禍了;關中的老秦人雖然沒有大的騷動,卻也是紛紛請戰,各大家族的族長族老們不斷到縣府打問戰事,與已往戰事前的激昂請戰相比,竟是忡忡憂心。最震動朝野的,是郿縣與下邽赫赫有名的老秦騎士部族——孟西白三族已經舉族成兵,連老翁女人孩童也在競相準備各種各樣的木棍鐵器,準備血戰六國!一片恐慌,一片騷動,一片慘烈,這在秦國是前所未有的,即或在秦獻公時魏軍進逼華山,老秦人也沒有過如此震撼。

  魏冄接報,立即與宣太后商議,以秦昭王名義發佈了《告秦國朝野詔書》,歷數秦國戰勝兵威與國府全力一戰的強硬決心,末了詔告朝野:「本王與丞相將親統大軍迎戰,必能一戰大敗六國烏合之眾!國人盡可各安其業,無須私組兵卒,無得惶恐出逃,但有散播流言,亂我民心者,決以律法治罪!」這份詔書快馬兼程送往各縣,縣令縣吏立即全數出動,到山野村莊宣讀詔書,安定人心。

  旬日之內,秦國民眾大體安定了下來。知兵者卻又立即紛紛上書舉薦統兵大將,對詔書中提到的「本王與丞相將親統大軍迎戰」,竟是不置可否。老秦人久經大戰,幾乎每個家族都有成百上千人曾經戰死,對打仗再清楚不過,知道那是國君安定人心而已,一個不到二十歲剛剛即位兩年且從來沒打過仗的秦王,誰能指望他親統大軍?縱然親統,也是壯壯聲威,誰又能指望他果真戰勝?

  假若這個秦王是秦獻公或者秦孝公,那誰也不會擔心,畢竟他們是騎士君王,是鮮血中滾爬出來的猛士啊。在崇尚耕戰公戰為本的秦國,民眾有著濃厚的議兵傳統,軍隊戰力、將領才能、兵器長短、每次大戰的經過,但凡稍有閱歷者都能說叨一番。輒遇戰事,民間知兵之士都會上書國君,或出謀劃策,或慷慨請戰。雖說這些上書未必件件有用,但卻確定無疑的滲透著民心民氣對這場戰事的信心。目下竟是紛紛舉將,便是民眾窺透了其中要害——秦國目下沒有大將擔綱!在大戰連綿的戰國之世,名將便是邦國長城,沒有名將,朝野之心便立即懸到了半空,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

  惟其如此,朝野關注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選將。

  民眾急,咸陽宮更急。調兵遣將這件根本大事,在大軍壓境的消息傳來之日,便立即提上了議事日程。可說了幾次,卻都沒有定見。《告秦國朝野詔書》發出後,宣太后立即召來丞相魏冄,來到秦昭王的東偏殿書房連夜會商,說了一時,連庶民舉薦的隱士都算了進來,竟還是拿不定主意。

  沉默良久,魏冄慷慨請命:「我便親自統兵,白起為副將,丞相府交樗裡疾處置,似為萬全之策!」說起來,魏冄堪稱文武兼通,且秉性雷厲風行,似無不可。然則丞相總攝國政,要將千頭萬緒的事體歸總理順並支持戰場,也是同等要命的事,若他去統兵,年邁的樗裡疾能擔得起這晝夜操勞麼?如此一想,秦昭王便沒有說話。

  宣太后淡淡笑道:「你久在文職,沒有統兵閱歷,也還真不是上佳人選。」

  「有白起統兵作戰,我只全權謀劃,當有勝算!」魏冄倒是頗為自信。

  「國君說呢?」宣太后依舊是淡淡的笑著。

  秦昭王一直在轉悠思忖,此刻抬頭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了。否則,便是樗裡疾與白起搭幫,樗裡疾打過仗,再有白起衝鋒陷陣,當無不妥。」

  魏冄立即搖頭:「不行不行,今非昔比,樗裡疾二十年前打過幾仗,如今只怕對軍營都生疏了,再說騎馬都艱難,還打仗?」

  「這倒不須擔心,當年孫臏打仗,還不拄著木拐坐著輪椅?」宣太后笑著,「可打完這一仗呢?秦國老是沒有大將之才,也還真是個事了。」

  「太后究竟何意?直說便了。」魏冄聽出了宣太后有弦外之音。

  「我看,就白起!」宣太后倏忽一臉肅然,「自先王暴逝,白起的作為、本領、軍中聲望,誰都明白。我看是個大大的將才!無非是年輕了一些,不到三十歲。可孝公即位多大?二十四歲!商君入秦多大?二十六歲!蘇秦張儀出山多大?也是二十六七歲!秦國要後浪推前浪,便要靠這些英年大才。無論是你魏冄,還是樗裡疾,都可為將,也可能戰而勝之。可是啊,秦國就還是有相無將,瘸腿!若讓白起獨當大任,一旦大勝,便有了一個最年輕的大將,秦國也就渾全了!不是麼?」

  話音落點,魏冄便「啪!」的拍案:「太后說得好!我就看好白起,只怕太后信他不過,才想做張虎皮。有太后這番話,魏冄給白起坐鎮催糧了!」

  「母后自是好意。」年輕的秦昭王卻皺起了眉頭,「然則,萬一白起……」竟硬生生將「落敗」兩個字吞了回去。

  宣太后眉毛一挑:「戰場就是個血海奪路!能沒個風險?當年商君收復河西,捷報未傳,孝公連舉國西遷都準備好了。六國百萬大軍,秦國最多二十多萬,誰敢說誰帶兵就一定能敲起得勝鼓了?」

  「那好,就白起了。」秦昭王歎息一聲,「願他當真是顆將星了。」

  正在這時,老內侍疾步匆匆走進,竟是上氣不接下氣道:「稟報我,我王,太,太后,左更,白起,殿外,候,候見……」

  「都辦事老手了,幾步路慌個甚來?」魏冄大是不悅。

  老內侍緩過神來急促道:「非是在下慌亂,左更白起昏倒在宮門了!」

  「鳥!不早說!」魏冄怒吼一聲早已經拔步沖出,片刻之間,便將一個風塵髒汙的甲胄將軍揹了進來。宣太后連忙上來招呼著放到了秦昭王的坐榻上,一看白起面色蒼白瘦削,嘴唇青紫,素來乾淨黝黑的臉膛竟是鬍鬚雜亂虯結,襯甲布衣上似乎還有斑斑血跡,宣太后不禁便是心中一驚!此時,太醫已經被秦昭王傳來,上前查看片刻便道:「將軍疲憊過甚,諒無大礙。老夫一針,再飲得三兩盞涼茶便好。」說罷利落出針,一支閃亮的銀針便撚進了白起手腕盡頭的神門穴,隨著銀針撚動,眼看著白起的眼睛便睜開了一條縫隙。

  「快,涼茶。」宣太后竟親自接過侍女捧來的陶壺,右手極是利落的單手托起白起肩膀,左手陶壺已經到了白起皸裂的嘴唇邊。只聽「吱嚕——」一聲長響,一大陶壺涼茶竟長鯨汲水般空了。宣太后剛說一聲「再來大壺!」白起已經翻身坐起,侍女茶水正到,白起接過大陶壺又是頃刻飲幹,片刻之間,精神竟是大為抖擻。

  「白起唐突,參見我王!參見太后!參見丞相!」一如既往,白起依然虎虎生氣。

  宣太后舒心的笑了:「白起啊,沒事便好。別急,先坐下,慢慢說了。」轉身又吩咐侍女,「叫廚下立即做一大盆燉肥羊來,鮮辣些了。」回身便是一聲唏噓,「白起啊,急難處總是有你,倒是教我想起了燕山……」大袖一抬,竟是遮住了滿眼淚光。

  倏忽之間,白起大是感奮:「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大軍壓境,探敵定策乃為將本分,不敢勞太后掛懷。」

  「如何?你去踏勘敵情了?」魏冄大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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