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四八


  這一年,上擂的是齊東名士田巴。田巴學問博雜,自稱「天下書無不通讀,無不精熟!」更兼見解奇異,辯才過人,竟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折服了上千人的詰難,連續戰勝了稷下學宮士子的輪番挑戰。涉及學問竟是無所不包,從三皇五帝到三王五伯,從離堅白到合同異,舉凡百家學問,竟是無一人問倒田巴。

  正在此時,徐劫帶著少年弟子魯仲連到了。他們坐在擂臺下整整聽了三日,魯仲連竟是沉著小臉無動於衷。老徐劫以為這個少年弟子被嚇住了,晚間特意笑著叮囑:「仲連啊,學問如海,留心便是,莫要失了志氣也。」少年魯仲連卻是睜大了眼睛:「老師,如此士子也逞口舌之利,這稷下學宮原也尋常。」徐劫驚訝得鬍子一翹一翹:「你?你,也忒狂妄了些,這是稷下學宮!不是即墨也。」魯仲連卻高聲道:「稷下雖大,何如天下?原是田巴迂腐,卻非魯仲連狂妄也。」徐劫又氣又笑道:「好好好,你明日勝了田巴,老師便服了你。否則,休說大話!」魯仲連竟是一拱手脆生生道:「弟子遵命!」

  次日清晨,紅日初上,學宮論戰堂又是人頭攢動。卯時三刻,一陣隆隆戰鼓,擂主田巴便赳赳上臺高聲道:「學如戰陣!今日最後一戰,但凡真知灼見者,便請答話了!」語氣張揚,竟是不可一世。原是一月論戰,稷下士子們幾乎問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難題,今日最後一日,士子們都等著看隆重的士冠大禮,竟是異口同聲喊道:「田巴學問,我等佩服!」而後便是滿場肅然。學宮令鄒衍放眼打量,見無人出題挑戰,正要開口宣佈士冠大禮開始,卻聽一聲響亮童音:「我有難題,請教先生!」眾人側目,卻是不見人影。

  轟嗡一聲,場中譁然。鄒衍高聲道:「挑戰士子何在?上臺論戰!」

  原是魯仲連少年矮小,淹沒在人群中難以尋覓。便有中間一名士子高聲笑道:「小名士在此!我來送他。」便雙手舉起魯仲連,將他托到了臺上。士子們一看,竟是個長髮少年,不由便滿場大笑,一片掌聲中便喝出了長長的一聲:「彩——!」此時此地,這卻分明是一聲倒彩。偏是田巴卻沒有笑,對著這個布衣少年肅然一拱手:「才無老幼,敢請賜教。」稷下士子見田巴此等風範,自感方才有失淺薄,竟是立即肅靜了下來。

  少年冷冷一笑,竟是一臉肅然之色,昂昂高聲道:「嘗聞廳堂未掃,不除郊草。白刃加胸,不救流矢。生死存亡之際,不可問玄妙空靈之事!先生以為然否?」

  田巴一怔,頓時收斂笑容:「願聞下文。」

  少年伸手直指田巴:「目下燕國欲報國恨,秦國虎視眈眈,楚國背盟進逼,趙國西面蠶食,齊國面臨四面壓力,邦國危在旦夕,請問先生有何良策?」激昂稚嫩之音竟是響徹全場。

  田巴大是尷尬:「此等經世之策,我卻素無揣摩……」一時竟是無言以對。

  少年冷笑:「燃眉之急,生死之危,先生束手無策,卻要論爭五帝三王之道,空談堅白之分,辨析合同之異,醉心馬之顏色、雞之腳趾、鳥之卵蛋,遠離民生國計,競日空談不休,不覺無趣麼?勸先生為蒼生謀國,莫以此等無用空話蠱惑國人!」

  田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深深一躬,坦誠認輸:「一個少年,尚知邦國憂患庶民生計,田巴汗顏無以自容也。今日受教,田巴終身不復空談也。」說罷對鄒衍一躬,又對著台下數千士子一躬,竟是紅著臉匆匆去了。稷下學宮的士子們大覺尷尬,沒有一個人說話,偌大的論戰堂竟是靜得唯聞喘息之聲。

  倏忽之間,千里駒魯仲連聲名鵲起,稷下學宮各家大師爭相延攬。可魯仲連心志奇偉,竟是要先到墨家總院修習,而後再入稷下學宮。徐劫感慨萬端,便將魯仲連送到了墨家總院做院外弟子,叮囑他兩年之後一定回稷下學宮,自己回到了齊國。一到即墨,卻不想田巴已經在徐莊等候多日。田巴對老徐劫說:「魯仲連乃天上飛兔,豈至千里駒也。田巴願與先生隱居即墨,修習學問,終身不復空談。」老徐劫不能推脫,便與田巴做了臨莊摯友,時相酬酢切磋,倒甚是相投。只是那徐劫多次請田巴給弟子們講書,田巴都只是一句回絕:「不敢食言自肥,詒笑天下也。」竟是當真的終生不談學問了。

  這一番故事,竟聽得蘇代嗟呀感歎不止,見孟嘗君嘎然打住,不禁便急迫問道:「後來呢?魯仲連呢?魯大杠呢?還有那個杠姐兒呢?快說了!」孟嘗君哈哈大笑:「看看了,比我還著急。魯仲連麼,我正要對你提說,他做的事可是與你這個上卿有關了。至於魯大杠與杠姐兒如何,左右你要與魯仲連相識,自己去問了。」蘇代一聽,便知魯仲連必是為齊國秘密奔走,心下不禁便是一陣感慨,竟是意猶未盡的讚歎一聲:「天道昭彰也!齊國出此縱橫名士,卻是羞殺稷下清談士子了。」

  孟嘗君笑笑,便將他與魯仲連的計議說了一番,叮囑蘇代來春出使時多多留意。蘇代聽得仔細,也連連點頭,末了卻是沉吟不語。孟嘗君疑惑道:「三弟信不得魯仲連麼?」蘇代一笑:「哪裡話來?我是在推測,魯仲連必是另一條路子,與我這邦交斡旋卻是相得益彰。」孟嘗君笑道:「噢?如何另一條路子了?」蘇代便將自己的預料說了一遍,孟嘗君竟是良久沉默,末了歎息一聲道:「也好啊,有個為國憂患的風塵名士,我等也免來日葬身魚腹了,」大飲一爵,竟噔的撂下銅爵,爬在案上大睡了。

  蘇代悵然一歎,向帳後侍女招招手示意扶走孟嘗君,便自己起身踽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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