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
|
|
「不不不!」孟嘗君聞言大是搖頭:「善酒而不亂心性者,前有張儀,後有魯仲連。舍此二人,天下酒人不足論也。」這次卻是蘇代驚訝了:「張兄不消說得。這魯仲連卻是何人,竟能與張兄相比,得田兄如此敬重?」孟嘗君哈哈大笑:「千里駒魯仲連,蘇代上卿竟然不知,當真是孤陋寡聞也。」蘇代悠然一笑:「我既不知,便是千里駒尚在馬廄,可是了?」孟嘗君笑道:「然則一旦出廄展蹄,此人便要叱吒風雲了。」 蘇代思忖道:「此人當是齊國名士,否則,孟嘗君不會如此上心。然則此人官居何職?身在何署?我竟一無所知?」孟嘗君「啪!」的一拍長案:「這便是千里駒之奇了,不做官,不愛錢,高節大志,專一地救急救難。」蘇代揶揄笑道:「不做官不愛錢,又救急救難,除了墨家,還有了第二人?」孟嘗君沒有理會蘇代的懷疑譏諷,竟是感慨長歎:「嗚呼!與魯仲連相處,我等直是污泥濁水也!」蘇代這才認真起來,肅然拱手道:「田兄有此自比,足見此人必是奇偉之士,願聞其詳。」 孟嘗君大飲一爵,便侃侃說起了魯仲連的故事: 即墨城多魯國移民。到了齊威王時候,即墨魯氏已經成了一個很大的部族。魯人不善商旅,不諳官場,更不摻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仇殺私鬥,只在耕讀兩字上做默默工夫。族人個個知書達禮,奉公守法,勤做善耕,幾代人下來,魯氏便成了即墨城最有人望的大族。齊國官署但缺文職吏員,十有八九都到即墨魯氏去找,隨意拉一個出來,竟都極是稱職。久而久之,便有了一句民諺:「齊人粗,魯人補,臨淄十吏九姓魯。」也是文華流風久成俗,這即墨魯氏便有了一個獨特的規矩:族長與族中大事,不是長老議決,而是由族中布衣士子們公議推舉。而要在魯氏部族中成為公認的布衣士子,僅僅識字是不行的,還得通達《詩》、《書》、《禮》、《樂》、射、車。 也不知這六項是否得了孔夫子教習弟子的六藝的傳承,反正很是實在,前四樣為學問才華,後兩樣為實用技能,無論從軍征戰還是被選為吏員,都是立身本領。通達六則之後,還得由族長主持舉行士冠禮,隆重地將一頂族中製作的四寸皮冠戴到有成後生頭上,方可成為參與公議的布衣士子。惟其如此,這魯氏部族的事務竟是百餘年井井有條,沒有出過一個昏聵族長,族中也沒有發生過一次自相殘殺,魯氏便蓬蓬勃勃的興旺了起來。 漸漸的,這即墨魯氏成了齊國望族,魯氏族長便自然成了赫赫鄉紳,非但即墨縣令敬若上賓,縱是齊王,也必在啟耕大典之後親來拜望。誰想在齊宣王十三年的時候,即墨魯氏的布衣士子們經過公議,卻推舉了一個最為木訥平庸連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的粗漢做了族長。 消息傳出,即墨譁然。 這個粗漢叫魯大杠。大杠者,本是魯人對那種凡事都吃虧且競日樂滋滋脾性卻又梗直倔強的粗憨漢子的善意譏諷,說得是此人如大木杠子般又粗又直又實。這魯大杠也偏是奇特,誰家有忙都去幫,那怕自家活兒沒幹完;幫便幫,還自帶乾糧不吃主家飯,如跟隨大禹治水的子民一般;誰家精壯男子病了,他便去頂替這家勞役,若要給錢糧回報,他便立即紅臉;尋常間但凡有人喊他大杠,他便樂呵呵答應一聲,從無半點兒顏色。 後來官府料民造冊,他竟將「大杠」做了官名登了冊!這在文采風華的魯氏族人看來,直是滑稽莫名有傷大雅,若是別個,也許連族長都不能通過。可畢竟這是魯大杠,族長笑著說了聲:「人貴本色,正是大雅。」便過去了。因了如此,這魯大杠與其說是名字,毋寧說是一個綽號。可正是如此一個人物,魯氏族人卻是舉族擁戴,非但布衣士子公議推舉,而且族人還給魯大杠茅舍門前立了一塊白玉大碑,赫然刻著「族望千里」四個大字。 這一切,都因為魯大杠有個不世出的奇特的兒子。 物化神奇,本是人所難料。這魯大杠憨得實,娶了個妻子卻是憨得更實。此女身板結實豐滿,生得銀盆大臉,腳大手大力氣大,走路如風,愛說更愛笑,竟是不知憂愁為何物,睡覺呼嚕聲竟是比魯大杠還要響亮!無論見了誰,是男子便叫一聲大哥,是女子便叫一聲大姐,無分老幼,更無第二樣稱呼。魯大杠給誰家幫工,她便給跟腳給誰家主婦採桑幫廚,飯做好了便撂下布裙一溜煙離去,任誰也找她不見。回到茅舍,更是常常與魯大杠算賬,不是嘮叨魯大杠出力不夠,便是埋怨魯大杠去那家幫工慢了。魯大杠嘿嘿一笑,她便儼然一個聰明女子般罵一聲:「公石頭!憨木頭!」往往是話未落點便呼嚕聲大做,樂得魯大杠嘿嘿笑個不停,也罵一聲:「母石頭!憨木頭!」久而久之,族人便呼她做「杠姐兒」,認這夫妻直是一對大杠。 魯大杠夫妻和睦篤厚,第三年便生下了一個胖大男孩。這孩子一生下來便大哭不止,響亮得連穩婆也驚訝連連。剛哭了一陣,穩婆尚在手忙腳亂,這孩子卻又是咯咯長笑。嚇得穩婆竟是一跌在地,爬起來便飛也似的去向族長稟報。老族長當即帶著正在議事的布衣士子們趕來了,有個學問之士將這孩子端詳得一陣,竟是不斷驚歎:「面如朗月,一痣虎頜,此兒異像也!長哭長笑,天賦憂樂也。奇哉奇哉!」老族長與布衣士子們一陣公議,便當即議決此:魯大杠家境尋常,此兒由族人共養共教。魯大杠卻不知如此這般一番公議,只嘿嘿嘿給每個人拱手道謝,請老族長與士子們給兒子議個名字,老族長與士子們一陣計議,便道:「此兒便叫魯仲連。居中為仲,兼得為連,居中而兼濟四海,此兒不可量也。」 魯大杠雖然不懂這些斯文講究,卻明白是說兒子有出息,便兀自手舞足蹈的跳了起來,口中只嘶喊一般地唱起了一首古老的魯歌兒:「駉駉牡馬吔,在郊之野吔!有車彭彭吔,思馬斯才吔!」這首魯歌,本來是魯人讚頌正在放牧的駿馬的一首老歌——膘肥體壯的雄馬啊,正在原野放牧!我有一輛好車,正缺這樣的良馬來駕!可讓魯大杠粗著大嗓門吔吔走調的一唱,竟是惹得族人轟然大笑。便有一個學問士子高聲笑道:「魯大杠臨盆放歌,詩卜吉兆也!魯仲連必是駿馬良才!」族人們原是感念魯大杠夫婦本色古風,此時竟是一口聲呼應:「魯仲連!千里駒——!」「千里駒!魯仲連——!」 倏忽之間,這魯仲連便長到了五歲。布衣士子們一番公議,便將魯仲連送到了即墨老名士徐劫門下做弟子。魯氏族人的拜師禮非同尋常,竟是一輛價值千金的駟馬高車,外加整整一輛牛車的五百條幹肉!徐劫大是惶恐,堅執不受。白髮蒼蒼的老族長對著徐劫便是深深一躬:「非是魯氏壞先生高風,實因此兒天賦甚高,指望先生帶他周遊天下以博學問,堪堪薄資,何敢有他也!」徐劫仍然是大搖其頭一言不發。正在此時,門外的魯仲連卻昂昂走進廳中,老族長未及阻擋,稚嫩的嗓門便尖亮的響了:「物成人事!一物累心,老師何堪大學之人?」徐劫大是愣怔,思忖片刻,老眼卻是驟然生光,對著老族長與五歲的魯仲連便是深深一躬:「徐劫受教,敢不承命?」於是,魯仲連便做了徐劫的弟子。 這個徐劫,原本是徐國公族支脈,做過徐國太史令。徐國被楚國吞併之後,便逃亡齊國做了治學隱士。此人雖非經世大才,卻是學問大家,更有兩樣難能可貴處:一是志節高潔,二是藏書極豐。徐劫一見魯仲連,心知此兒非同尋常,便將他與門下三十多個弟子分開,從來不讓他與師兄弟們一起聽老師講書。徐劫只給魯仲連排出讀書次序與讀完每本書的期限,除了生字,從不講解書意。每讀完一書,徐劫便讓魯仲連自己釋意講說,徐劫反復辯難。 令徐劫驚訝的是,這個少年非但讀書奇快,過目成誦,而且每每有匪夷所思的見解。說起話來正氣凜然,竟是一副天生的大器。魯仲連十一歲那年,徐劫想試試魯仲連在人前的論辯才能,便破例的讓魯仲連給三十多名弟子講解《書》,而後由弟子們自由發難。這班弟子都是齊國的才俊之士,即便最小者,也在十八歲上下,在徐劫這裡修業六年,便大多到稷下學宮論戰成名,而後再周遊天下修業立身,原本個個都是能人。 面對如此一群師兄,十一歲的魯仲連竟是從容不迫出語驚人:「《尚書》二十余篇,典謨訓誥之文也!除《洪範八政》些許精華,餘皆不足為論也。讀之無益,棄之無害,與今世流傳之《商君書》相比,一堆竹簡耳耳,何堪列為必讀之經?」此語一出,滿廳譁然,三十余名師兄竟是群起而攻之。魯仲連竟是舌戰群士而毫無畏懼,逐一列舉《尚書》的迂腐泥古之處與今世治國之論相比,竟是批駁得一班師兄啞口無言。 老徐劫本也是儒家名士,眼見被儒家列為五經之首的《書經》竟被這個黃口小兒批駁得體無完膚,竟是分外高興,捋著花白的鬍鬚笑道:「吾有魯仲連,不枉為人師一世也!」開春之後,老徐劫便出動了那輛駟馬高車,帶著十二歲的魯仲連到了稷下學宮,要讓魯仲連在這名士雲集的學問淵藪裡見見世面。 此時,正逢稷下學宮一年一度的論戰擂臺大較量。這論戰擂臺,原是稷下學宮的獨特創舉,每年在陽春天氣開擂,為的是考校新來名士的真實功底。但凡有名士上擂,除了幾個如孟子、荀子、慎到一般的大宗師,學宮士子都會雲集而來,反復論戰。上擂名士只有在擂臺大案前堅持到無人前來挑戰,方可成為稷下學宮承認的「宮士」,獲得一頂稷下學宮特有的士冠——六寸紅玉冠。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