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三五


  出了塵土飛揚的王宮,樂毅笑道:「我陪將軍去接羋王妃了。」白起心念一閃道:「容我回驛館準備儀仗車馬,片刻便來。」樂毅低聲道:「薊城目下多有胡人齊人,沒有儀仗正好。」白起恍然道:「亞卿卻是周詳,這便去了?」樂毅將短鞭向牛背一掃,牛車便咣啷啷向北門而去。白起既驚訝又好笑,此去漁陽百里之遙,這牛車何時咣啷得到?樂毅這是做甚?緩兵之計麼?或是羋王妃又有了變化?種種疑惑一時湧上心頭,偏白起又不能說破,只好隨著樂毅穿街過巷,約莫小半個時辰便也出了北門。

  白起此番進宮,按照禮儀,乘坐了特使的兩馬軺車,雖有一個鐵鷹銳士做馭手,算是重車,卻也比牛車快捷得多,但是卻只有跟在牛車後面款款走馬。白起實在不耐,便向牛車遙遙拱手:「亞卿,我這軺車有兩馬,你我換馬如何?」樂毅卻是回頭笑道:「莫急莫急,這便到了。」白起又是一驚,卻又恍然醒悟——羋王妃已經離開漁陽河谷,回到了薊城郊野。

  又行片刻,牛車拐進了山道邊一片樹林。過了樹林,便見綠草如茵的山凹中一座圓木圍牆的木屋庭院,鳥鳴啾啾,卻是幽靜極了,若非四周遊動著幾個紅衣壯漢,簡直便是一處隱士莊園。白起笑道:「羋王妃得亞卿如此保護,卻是難得了。」

  「將軍請下車了。」樂毅已經跳下牛車,「自將軍接走嬴稷,羋王妃便一直住在漁陽河谷的狩獵行宮,昨日才移居薊城郊野。燕國大亂初定,多有匈奴東胡偷襲,齊國細作滲透謀殺,樂毅不敢造次。」一番話真誠坦蕩,除了無法說的,幾乎全都說了。白起深深一躬:「亞卿以國家邦交為重,襟懷磊落,白起感佩之至。」樂毅卻是不經意地笑笑:「利害而已,何敢當此盛名?將軍隨我來。」

  進得圓木牆,便見院中一個布衣少女的背影正在收拾晾杆上的衣物。樂毅一拱手笑道:「請楚姑稟報王妃:樂毅陪同秦國特使白起前來,求見王妃。」叫做楚姑的少女回眸一笑,答應一聲便輕盈地飄進了木屋。片刻之後,便見羋王妃走了出來,遙遙看去,雖是布衣裙釵,卻依舊明豔逼人,信步走來步態婀娜,比那美麗的少女竟是平添了別一番風韻。

  白起肅然便是一躬:「前軍主將白起,參見王妃。」羋王妃粲然一笑:「白起啊,你來接我了?」白起慨然挺胸拱手:「白起奉秦王之命,恭迎王妃回歸咸陽!」「曉得了,好啊!」羋王妃很是高興:「離秦多年,我也想念咸陽了呢。進來坐得片刻,待楚姑收拾好便走。」白起恭謹道:「無須坐了,末將在這裡恭候王妃便是。」羋王妃笑道:「白起自家人好說,亞卿是客,不進去便是失禮了呢。」樂毅連忙拱手笑道:「多謝王妃美意,樂毅與將軍正有談興,也在這裡恭候王妃了。」羋王妃目光一閃笑道:「也好,我片刻便來。」飄然進了木屋,果真是片刻便出了木屋。

  白起原以為羋王妃要換衣物頭飾,方才辭謝不入,此刻見羋王妃竟是布衣依舊,只是手中多了一支綠瑩瑩的竹杖,身後多了一個背著包袱持著一口吳鉤的楚姑,便有些後悔方才的辭謝竟是耽擱了羋王妃與樂毅的最後話別。正在此時,羋王妃已經笑盈盈來到兩人面前,竹杖輕輕一點:「亞卿大人,這支燕山綠玉竹,我卻是帶走了,曉得無?」樂毅大笑一陣道:「目下燕山,也就這綠玉竹算一樣念物了。燕國貧寒,無以為贈,樂毅慚愧!」羋王妃笑道:「本色天成,歲寒猶綠,這綠竹卻是比人心靠得住呢。白起,走!」說完,竟是大袖一擺便走到軺車旁跨步上車,那個少女楚姑一扭身便飄上了馭手位置。

  樂毅卻渾然無覺一般對白起一拱手:「牛車太慢,將軍與我同騎隨後便了。」原來在等候之時,白起的鐵鷹銳士已經卸下了一匹駕車馭馬,準備讓白起騎乘,不想多了一個楚姑做馭手,便少了一匹馬。樂毅卻清楚非常,已經吩咐護衛木屋莊園的甲士頭目牽來了三匹戰馬,他自己也棄了牛車換了戰馬。如此一來,羋王妃的軺車便仍舊兩馬架拉,鐵鷹銳士車旁護衛,樂毅白起兩騎隨後,一路車聲轔轔馬蹄遝遝,暮色降臨時分便進了薊城。

  將羋王妃護送到驛館,樂毅便告辭去了。用過晚飯,羋王妃便將白起喚進了她的外廳,備細詢問了咸陽的諸般變化,連白起退趙的經過也沒有漏過。羋王妃除了發問便是凝神傾聽,竟沒有一句評點。後來,羋王妃便與白起海闊天空起來,對白起敘說了燕國內亂的經過,又說了自己如何在燕山學會了狩獵,在樂毅封地還學會了種菜,親切絮叨得竟是家人一般。後來,羋王妃又問到了白起的種種情況,家族、身世、軍中經歷、目下爵職,顯得分外關切。

  白起素來不喜歡與人說家常,對王妃的詢問盡可能說得簡約平淡。羋王妃卻很認真,那真切的驚訝、歎息、歡笑甚至淚水盈眶,竟使白起恍惚覺得面前是一個親切可人的大姐一般,不由自主地便一件一件說開去了。不知不覺,便聞院中一聲嘹亮的雞鳴。白起大是驚訝,連忙堅執告辭。倒是羋王妃興猶未盡,笑著叮囑白起日後還要給他說軍旅故事,方才將白起送出了前廳。

  次日午後時分,白起的全副儀仗護送著羋王妃出了薊城,在城外會齊了前來接應的千人騎隊,便向南進發了。到得十里郊亭處,卻有樂毅與劇辛並一班朝臣為羋王妃餞行。按照禮儀,餞行便是用酒食為遠行者送行,要緊處便在一爵清酒祝平安。在邦交之中,餞行原非固定禮儀程式,是否餞行全在兩國情誼與離去者地位而定。羋王妃即將成為秦國太后,且又有燕昭王口詔,於是便有了樂毅劇辛率領群臣餞行。白起事先知曉且已經在行前對羋王妃說過,便下令馬隊儀仗緩緩停在了郊亭之外,高聲向青銅軺車中的羋王妃做了稟報。

  羋王妃淡淡笑道:「樂毅偏會虛應故事。傳話:多謝燕王,免了虛禮。」

  白起拱手低聲道:「末將以為,事關邦交,王妃當下車受酒。」

  羋王妃眉頭微微一皺,便起身扶著白起臂膀下車,悠然走向簡樸粗獷的大石亭。樂毅劇辛並一班朝臣在亭外齊齊拱手高聲道:「參見羋王妃!」羋王妃笑道:「秦燕篤厚,何須此等虛禮?多謝諸位了。」竟是釘住腳步不進石亭。樂毅笑道:「王妃歸心似箭,我等深以為是,禮節簡約便是了。」一揮手,便有兩名內侍分別捧盤來到羋王妃與樂毅面前。樂毅捧起盤中大爵道:「燕國君臣遙祝王妃一路平安。」羋王妃卻微笑地打量著樂毅,只不去端盤中銅爵。瞬息之間,白起已經雙手捧起銅爵遞到羋王妃面前:「王妃請。」羋王妃接過酒爵悠然笑道:「謝過燕王,謝過諸位大臣。」便逕自舉爵一氣飲盡,將大爵望銅盤中一擱,便大步回身去了。

  樂毅一陣愣怔,卻又立即躬身高聲道:「恭送羋王妃上路!」大臣們也齊聲應和,聲音卻是參差不齊,竟成了哄嗡一片。白起連忙對樂毅劇辛拱手道:「王妃昨夜受了風寒,略感不適,亞卿大夫鑒諒。」樂毅笑道:「原是無妨,將軍但行便是了。後會有期!」白起也是一聲「後會有期」便大步去了。

  車馬轔轔南下。羋王妃突然笑了:「白起,生我氣了?」白起走馬車旁,一時沒有說話。羋王妃卻是一聲歎息:「惜乎世無英雄也!一個人胸有功業,便要活到那般拘謹麼?」白起不知如何應對,便也是一聲歎息。從此,羋王妃一路不再說話,只是頻繁地換車換馬,竟是一路交替顛簸,馬不停蹄地到了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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