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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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王妃又咯咯笑了:「樂毅啊樂毅,此等事越抹越黑,你卻辯解甚來?我只對你說:羋八子不想回秦做冷宮寡婦,就要在燕國,就要守著你,你卻是如何?」遠遠聽去,竟象個頑皮的少女,任誰也想不到她便是三十多歲的秦國王妃。 樂毅顯然著急了,竟是站起來深深一躬:「王妃所言極是,樂毅無須辯解。只是王妃須得體諒樂毅,顧全大局,回到秦國為上策。」 「是麼?我卻想聽聽下策。」羋王妃頑皮地笑著。 「樂毅剖腹自裁,了卻王妃一片情意。」樂毅竟是毫不猶豫。 羋王妃顯然愣怔了,竟是良久沉默,方才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樂毅啊,羋八子算服了你。我答應你,回秦國便了。」 「謝過王妃!」 「別急喲。我卻有個小條件,曉得無?」羋王妃的溫軟楚語竟是分外動聽。 「王妃但講。」 「你,今夜須得留在這裡陪我。」 「王妃……」這次卻是樂毅愣怔了。 「你不答應,羋八子便寧死不回秦國!」說罷,羋王妃竟是轉身飄然去了。 白起心頭一顫,分明看見木頭般愣怔的樂毅一拳砸在石柱上,將那個大陶罐雙手捧起一陣汩汩大飲,緊接著便聽「哐啷!」一聲,大陶罐在石柱上四散迸裂,樂毅便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亮燈的大屋。 趴在屋頂的白起卻亂成了一團麵糊,這在他是從來沒有經過的事情。星夜入漁陽,為的是探聽王妃下落,並與王妃面談,一則稟報咸陽大勢,二則落實王妃在燕國有無需要料理的秘密事宜?以及是否受到過刁難?他好以特使身份交涉。如今看來,這一切竟都是多餘的了。咸陽大勢路上稟報不遲,羋王妃一直有樂毅照料,諒來也不會受人欺侮刁難。需要料理的秘事看來只有自己看到的這一樁,而這件事,非但自己永遠也料理不了,而且連知道也不能知道。看來自己的事只有一樁,接回羋王妃萬事大吉。亂紛紛想得一陣,白起便緊身一滾,到了石牆立即跳下,一揮手便領著密行斥候往回疾走。到了山彎,上馬一鞭便連夜回了薊城。 次日過午,一輛牛車咣當咣當駛到驛館門口,卻是樂毅來請白起進宮。白起已經沒有興趣詢問任何事情,也沒有心情邀樂毅敘談,略略寒暄兩句便隨著樂毅進了王宮。 燕國宮室規模本來就很簡樸狹小,一場大亂下來,更是大半被毀,只剩得幾座殘破的偏殿與一片光禿禿的園林庭院。王宮大門已經稍事修葺,雖未恢復原貌,畢竟尚算整齊。進得宮中,卻是處處斷垣殘壁,滿目荒涼蕭疏,雖然正是盛夏,卻沒有一棵遮陽綠樹,沒有一片水面草木,觸目皆是黑禿禿的枯樹,撲鼻皆是嗆人的土腥。暴曬之下,塵土瓦礫竟是在車輪下撲濺得老高,兩車駛過,便是一片大大的煙塵。幾經曲折,來到一座唯一完整的大瓦房前,樂毅下車拱手笑道:「東偏殿到了,將軍請下車。」 白起雖然也知道燕國慘遭劫難,但卻無論如何想不到竟是如此淒慘,王宮尚且若此,可見市井村野。可他同時感到奇怪的是,燕國市容田疇民居似乎恢復得還不錯,王宮卻如何絲毫未見整修重建?面前這座東偏殿,實際上便是未被燒毀的一座四開間的青磚大瓦房而已,假如沒有這座東偏殿,整個王宮竟是無處可去了。白起站在廊下一番打量,不禁脫口問道:「如此王宮,燕王的居處卻在哪裡?」樂毅道:「燕王啊,暫居一座絕戶大臣的府邸,還沒有寢宮。」 白起真正驚訝了,燕國畢竟大國,國君無寢宮,當真是天下奇聞也。他皺著眉頭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人言燕王得歷代社稷寶藏,卻做了何用?」話一出口便覺不妥,便歉疚地笑著拱手,「白起唐突,亞卿恕罪了。」 「無妨也。」樂毅卻是喟然歎息,「一則招賢,二則振興農耕市井。郭隗有黃金台,劇辛有三進府邸,樂毅有狩獵行宮與五十里封地。每戶農人得穀種,作坊得工具,商旅得販運牛車。耗財多少,難以計數,惟獨燕王宮室卻是不花分文。」 「大哉燕王也!」白起不禁由衷讚歎,「有君若此,何愁不興?」 樂毅笑了:「燕王得將軍如此讚語,樂毅倍感欣慰!來,將軍請進了。」 進得殿中,一名老內侍匆匆上茶,又在樂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樂毅笑道:「將軍入座稍待,燕王正在巡查官市,片刻即到。」白起向來敬重奮發敬業之人,更何況這是一國之君,便慨然拱手:「但等無妨。」樂毅自然不能讓白起幹坐,舉起茶盞笑道:「久聞將軍善戰知兵,卻不知師從何家?」但凡談兵論戰,白起便來精神,慨然一歎便道:「秦人多戰事。白氏家族世代為兵。白起生於軍旅,長於行伍,酷愛兵事而已,卻無任何師從。與將軍飽讀兵書相比,原是文野之別了。」「你,此前沒讀過任何兵書?」樂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搖頭一歎,「樂毅卻是慚愧了。」見樂毅驚訝的模樣,白起連連擺手道:「兵書倒是讀了幾冊,只是記不住罷了,臨戰還得自己揣摩。此等野戰,成不得大氣候。」 「將軍天授大才也!」樂毅不禁拍案讚歎,話音落點,卻聞屏風後一陣笑聲:「卻是何人?竟得亞卿如此褒獎?」隨著笑聲,便從本色三聯木屏風後走出一個黝黑精瘦看不清年齡與身份的人,一身褪色紅袍,一頂竹皮高冠,一片落腮斷須,雖是衣衫落拓,步態眉宇間卻是神清目朗英風逼人。樂毅連忙起身拱手笑道:「臣啟我王:此乃秦國特使白起將軍。樂毅感歎者,正是此人。」聽說這便是燕王,白起倒真是吃了一驚,卻又十分的敬佩,不禁肅然起身一躬:「秦國特使白起,參見燕王。」 燕昭王搶步上前扶住了白起笑道:「久聞將軍膽識過人,果然名不虛傳。亞卿所贊,卻是不虛了。來,將軍請入座。」竟是親手虛扶著白起入座。 白起原不是托大驕矜之人,此刻卻不由自主地被燕昭王「扶」進了坐案,那種親切自然與真誠,竟使他無法從這個虛手中脫身出來,連白起自己都覺得奇怪,坐進案中又覺不妥,便拱手做禮道:「謝過燕王。」竟是額頭出了一層細汗。 燕昭王自己走到正中大案前就座,看著白起笑道:「一暗一明,將軍兩次入燕為客,也算天意了。燕國百廢待興,拮据蕭疏,怠慢處卻請將軍包涵了。」親切得竟是朋友一般,全無一國君王的矜持官話。白起由衷讚歎道:「燕國有王若此,非但振興有時,定當大出天下了。」燕昭王哈哈大笑:「將軍吉言,姬平先行謝過了。但願秦燕結好,能與將軍常有聚首之期也。」白起坦直道:「惠王之時,秦燕已是友邦。新君即位,對燕國更有情義,絕不會無端生出仇讎。」 燕昭王卻歎息一聲道:「羋王妃母子在燕國數年,正逢燕國戰亂動盪之期,我等君臣無以照拂,致使新君母子多有磨難。此中難堪處,尚請將軍對秦王多有周旋。」白起慨然拱手道:「白起實打實說話,無須妄言:我王對燕國君臣多有好感,羋王妃更是明銳過人,原是感恩燕國君臣,燕王但放寬心便是。」燕昭王一笑一歎:「看來啊,我是被這邦交反復做怕了。燕齊友邦多少年?說打便打,說殺便殺,朝夕之間,燕國血流成河也。此中恩仇,卻對何人訴說?」一聲哽咽,竟是雙眼潮濕。 白起一時默然。兩次入燕,他已經明顯察覺到燕國朝野對齊國的深仇大恨。今日進宮目睹王宮慘狀,一個突然念頭便冒了出來——燕昭王不修宮室,就是要將這一片廢墟留作國恥激勵燕人復仇?雖不能說,但這個念頭卻始終不能抹去。他同情燕國,也理解燕國,然則作為秦國特使,他自然首先要從秦國角度說話。秦國與齊國相距遙遠,自秦惠王與張儀連橫開始,齊國便是秦國拆散六國合縱的最可能的同盟者,雖說秦國總是最終不能結好齊國,但卻從來不願主動開罪于齊國。更何況秦國目下這種情勢——主少國疑最需要穩定的微妙時期,他能以特使之身與燕國同仇敵愾麼? 良久,白起低聲道:「燕國日後若有難處,可以亞卿為使入秦便了。」 燕昭王面色已經緩和,拍案笑道:「原是一時趕話而已,將軍無須當真,說正事了。亞卿已經驗過國書,將軍交付王室長史便了。迎接羋王妃,由亞卿陪同將軍了。明日王妃離燕,由亞卿代本王送行,將軍鑒諒了。」 白起站起一躬:「多謝燕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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