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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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見嬴稷接過打開的卷軸,只瀏覽得一遍便木然愣怔在那裡了。羋王妃驚訝地走了過來,從嬴稷手中拿過羊皮紙,只見幾行暗紅的血字觸目驚心: 大秦王遺命:本王壯志未酬,惜乎角力舉鼎而死。王弟嬴稷文武並重性格沉穩,深得父王器重,特傳王位於嬴稷。弟受命之日,當火速由前將軍白起護送回咸陽即位。返秦事宜悉聽白起部署定奪。秦王嬴蕩二年春。 羋王妃雙手微微顫抖,尚未放下詔書便向白起深深一禮:「將軍肩負大秦興亡,涉險犯難而來,羋八子銘記心懷。」白起慨然拱手:「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此時王陵已經攙扶著嬴稷在案前坐好,白起便是肅然一躬:「新君在上,白起參見!」嬴稷眼中已是淚水盈眶,扶住白起哽咽著:「將軍,父王呢?王兄他卻是如何便,便撒手去了……」羋王妃也是唏噓拭淚,目光詢問著白起。嬴稷母子在燕國五六年之久,秦國發生的突然變化與燕國發生的驟然戰亂幾乎便在同一時期,顛沛流離之中幾乎與世隔絕,對秦國的消息自是一無所知。 白起心中明白,便將幾年來秦惠王病逝、張儀司馬錯離朝、秦武王東進三川入洛陽遭遇突然變故的事大體說了一遍。嬴稷羋王妃母子聽得愣怔錯愕,哭也無聲,只是默默流淚。白起說罷秦國朝局變化便道:「燕國當知秦國變化,卻對王子王妃封鎖消息,又將王子王妃移居宮牆之內,顯然別有所慮!白起望王子王妃節哀,得從速議定離燕之法。」 羋王妃立即點頭:「當初住進宮內,是亞卿樂毅的主張,我還很是感激。好,不說了,悉聽將軍調遣便是。」嬴稷也抹去了淚水:「將軍但說,如何走法?」白起便道:「我率一干精騎秘密入燕,駐紮在於延水河谷。只要王子王妃能夠出得薊城,進入秘密營地,我等便星夜離燕,而後再通報燕王。為今之難,便是王子王妃如何出城?」嬴稷羋妃一時沉吟,竟是想不出個妥當法子來。 門口望風的王陵突然回身低聲道:「王子說到過獵狼,能否出獵?」 嬴稷思忖道:「出獵不難,只是樂毅每次都派五百人『保護』我,原先不知,目下看卻是早已防著我了。」 白起輕輕一拍案:「只要能到燕山出獵,就有辦法!」 羋王妃一直在默默思忖,此刻抬頭望著白起明朗果決地道:「將軍可籌劃接應新君,但有機會立即離開。我與楚姑留下來掩護新君。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母親!」嬴稷一驚,「你不走,我也不走!」 羋王妃倏忽一笑,卻又莊容正色道:「稷兒莫得意氣用事。你回咸陽繼承父兄王業,為秦國第一大事,不能出錯。我留燕國,你與將軍才能迅速隱秘地脫離險境。燕國不會輕易殺我。你越是安全離開,我就越是平安。曉得無?」 「母親……」嬴稷竟抱著羋王妃哭了。 「起來!」羋王妃壓低聲音嚴厲呵斥一句,又是沉重一歎,「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稷兒,天降大任於你,直起脊樑來,毋使嬴氏蒙羞也!」 嬴稷向母親深深一躬:「孩兒謹記母親教誨。」 白起看在眼裡,不禁也是深深一躬:「王妃如此深明大義,白起感佩之至!」 羋王妃燦爛地笑了:「將軍,還是趕緊議定燕山接應之事了。」 春日晴空,正是東南海風浩浩北上的時節,燕山的天空湛藍如洗,群山下的茫茫草場已經泛出了星星綠色。大地複甦,一冬蝸居避寒的走獸們已經急不可耐地從洞穴中躥了出來,在群山草原尋覓食物了。這時雖是農戶啟耕的大忙時節,但對於無須耕耘的貴胄們與以狩獵為生的獵戶們,三月尾四月頭卻正是春獵的黃金季節。尋常歲月裡,燕山群峰間的河谷草原已經是駿馬馳突獵犬飛竄的光景了。可在燕國遭逢大災巨變的這幾年裡,燕山的春獵幾乎是銷聲匿跡了。燕昭王複國變法之後,大部分奴隸獵戶變成了擁有一片土地的平民農夫,貴胄們更是劫後餘生家徒四壁,想威風凜凜地狩獵也是不能了。於是,春日的燕山獵場便有了一種空蕩蕩的落寞。 今日,燕山獵場卻有了些鬚生氣。一支紅衣馬隊與一群獵犬在空曠的草場縱橫馳突,從四周將狐免野羊驅趕到草場中央,一個身形細瘦的黑斗篷少年手執長弓,腰挎短劍,縱馬在獵場中射殺,雖然獵殺者寥寥,卻是呼喝不止極是興奮。兩個布衣女子與一隊紅衣騎士卻在獵場邊緣觀望指點,不時發出一陣歡呼或是一片歎息。 突然,一頭蒼狼從茫茫葦草中竄出,閃電般向兩山間的峽谷奔去! 馬隊騎士們一片呼喊:「公子!蒼狼——!」 狼是獸中靈物,狡詐冷酷而又悍猛結群,是狩獵者最感刺激的對手。尤其是燕山蒼狼,其聲名幾乎與中山狼相匹敵,令尋常獵手望而生畏。此時騎士們一片亢奮的叫喊,便分明是提醒黑斗篷少年:蒼狼危險,不能追殺。 黑斗篷少年卻是滿面紅光:「好!且看秦人手段!」便縱馬飛馳追了下去。紅衣騎士們發一聲喊便一齊追來。正在奔馳之間,便見黑斗篷少年引弓勁射,長箭呼嘯飛出,馬前草叢中卻有一物突起。便聞戰馬驚恐嘶鳴跳躍不止,少年頓時被掀翻馬下。紅衣騎士們一片驚呼,馬隊風馳電掣般趕到。遠處女子尖叫一聲,縱馬趕來,身後騎士也同時卷了過來。 蒼黃泛綠的深深春草中,黑斗篷少年雙腿沾滿鮮血,面色蒼白。女子飛身下馬沖到少年身邊:「快!軍醫!」黑斗篷少年搖搖手勉力笑道:「母親莫急。另一隻蒼狼埋伏在草叢,馬驚了。沒事的。」此時一個鬚髮灰白的紅傷軍醫已經查看完畢,拱手道:「王妃毋憂,公子跌傷脛骨,需就地靜養三日,方能坐車乘馬。」 「我兒好命苦,娘不要蒼狼皮啊!」布衣女子一把抱住少年,竟是放聲大哭起來。 暮色降臨,幾座軍帳便在燕山腳下的草場紮了起來,幾堆篝火也熊熊燃燒起來。雖說狩獵的主角負了傷,但對於燕軍騎士來說卻是無關痛癢,只要人不死不逃,他們便無須擔心。此刻,他們正守在這座大帳外的篝火前飲酒烤肉,喧嘩笑鬧,競談著燕山蒼狼的奇聞傳說。 大帳中卻是燭光昏暗,一個羊皮短裝的少女站在帳口觀望著,隱隱火光下可見她嘴角下有一顆鮮紅的大痣,嫵媚中竟是倍顯機警。聽著帳中傳出的隱隱哭聲,少女不禁對笑鬧不止的燕國騎士們投去冰冷的目光。 夜漸漸深了,白日裡還可差強忍耐的春風竟變得刺骨般寒冷。騎士們帶著幾分酒意,紛紛嚷著回帳歇息。一個落腮大鬍鬚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到帳口嘎聲道:「王妃保,保重!我等明日再來探,探視公子!」紅痣少女皺著眉頭嘟噥道:「走就走了,曉得了,聒噪甚來?」落腮大鬍鬚嘿嘿嘿笑著壓低聲音道:「小女子可人!明日跟大哥走,不做人質了。」紅痣少女冰冷地眼波一閃,臉上卻溢嫵媚的笑意,輕輕一「欸」,卻是楚人特有的唯唯之聲,竟是一副心領神會的溫柔模樣兒。落腮大鬍鬚大喜過望,一揮手:「走!回去睡覺!明早來!」便踉蹌著腳步與騎士們呼喝笑鬧去了。 山風冰涼地呼嘯著,夜黑如漆。騎士們的喧鬧聲沒有了,四周幾座帳篷中發出了一片片沉重的鼾聲。唯有這座大帳篷前的高竿上閃爍著一盞軍燈,燈下的三個巡哨騎士敲著刁鬥在幾座帳篷的外圍遊動,走著走著,刁鬥便沒了聲音,接著便是粗重的呼嚕聲。 帳後的大山上響起了一聲淒厲的鴞鳴,山根下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蒼狼長嗥。 大帳中傳來女子的隱隱哭泣與少年夢囈般的呻吟。帳中燭光倏忽熄滅,幾乎在這刹那之間,紅痣少女兩手一伸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高杆上的軍燈便驟然熄滅了。三個黑影從大帳後無聲地飄出,消失于茫茫燕山之中。 天剛濛濛亮,大帳中女子突然哭叫起來:「稷兒!稷兒!你在哪裡啊……」接著便聽紅痣少女也驚恐地尖叫起來:「公子!公子!你在哪裡?快回來——!」騎士們聞聲趕來,湧進大帳一看,頓時人人噤聲:軍榻下一片血跡,軍榻上卻沒有了黑衣少年。 「公子哪裡去了?」落腮大鬍鬚恍然驚醒,一聲怒喝。 紅痣少女眼波汪汪地抽泣著:「我護著王妃在帳外小解,只得片刻,回帳便沒有了公子,曉得去了哪裡?」說著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一個騎士低聲驚恐地:「千夫長,莫非是,是燕山蒼狼?」 落腮大鬍鬚滿臉漲紅大喝一聲:「看個鳥!快上馬進山!找不到公子都給我死了!」 五百馬隊一陣颶風般捲進了燕山。兩個女子卻冷冷地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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