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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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戰國,根基遠遠不能與春秋新興地主相比的布衣之士,憑超凡才能出將入相匡定乾坤者大有人在,但由權臣而君主,卻還沒有一個先例。假如子之「禪讓」成功,便將給天下戰國君主提出一個極為重大的挑戰!在這「燁燁雷電,不寧不令,高岸為穀,深谷為陵」的歲月,一頂頂王冠落地再也尋常不過,誰敢說這個強橫凌厲的子之一定不會做君主?誰又敢說這個子之不會引發天下布衣之士的奪位潮流?這便是天下各國對這個老弱燕國的局勢格外關注的根本原因了。正因為如此,連燕國八杆子都打不著的楚國也派出了長住薊城的特使,小小薊城一時竟成為邦交使節的雲集之地。 當時,最關注燕國局勢的便是秦齊趙三國。齊國是燕國東鄰,既是燕國多年的靠山,又企圖在燕國變化中牟取最大利益;趙國是燕國南鄰,與燕國卻是糾結重重的老冤家;秦國卻是基於連橫破除六國合縱的需求,與燕國結盟最深,要用燕國來牽制齊國趙國。張儀謀劃將櫟陽公主遠嫁燕易王,又不遺餘力地穩定子之,歸根結底,為的便是要燕國成為秦國在東方的忠實盟邦。正是基於這種長遠目光,在子之實際掌權的時候,秦惠王反倒將自己最小的兒子派到燕國做了人質特使。這一決策是告訴燕國:不管燕國若何變化,秦國都會與燕國友好。而人質的實際含義便是以王子做抵押,以保秦不負燕,秦若負燕,則王子任燕國處置! 既是特使,使命自然是單一明確:監視子之,不聞燕政,隨時向國君通報消息。這種特使雖然有很大風險,但卻很是消閒,大都住在本國商人開辦的上等客寓裡,只有沒有本國客寓的楚國特使住在燕國驛館裡。秦國王子嬴稷有王族之身,又是最強大的秦國特使,便獲得了子之特有的關照:單獨居住在一座三進庭院,僕役全部由燕國官府派出,還有二十名甲士專司保護。幾年下來,嬴稷母子與這些特使一樣,生計雖然清苦,倒也是平安悠閒。 及至子之禪讓而燕國內亂爆發,進而齊國大軍伐燕,嬴稷母子與各國特使便是大禍臨頭了。太子姬平一發兵,子之部將便殺死了齊魏韓趙四國特使,而後詔告天下嫁禍于太子勢力。櫟陽公主告訴王陵:就在殺害四國特使的那天夜裡,子之部將又去殺害嬴稷母子,嬴稷母子卻突然失蹤了,偌大庭院的七八個僕役竟是沒有一個人知曉!後來薊城便成了半城廢墟半城屍體,櫟陽公主多方尋覓嬴稷母子,竟是毫無蹤跡。直至王陵找到這個已經隱居在燕山的老公主,才知道了櫟陽公主近日查訪到的一個不確定消息:嬴稷母子可能還在薊城之內,只是不知何處? 「櫟陽公主憑甚有此推測?」白起冷不丁問了一句。 王陵低聲道:「公主說,她的一個老侍女在燕王身邊,燕王有次與樂毅秘商什麼,老侍女聽見了嬴稷的名字。她猜測:新君可能被燕王保護在一個隱秘處所了。」 白起瞄了王陵一眼:「你以為當如何行動?」 王陵思忖道:「末將以為:燕國秘密保護王子,必是要于秦國結好,將軍以堂堂國使身份向燕王交涉,當無難處。」 白起用手中木枝不經意地點著地圖上的燕國,搖搖頭:「開初可能是保護,然則我王在洛陽一出事,此事可能就變了。新燕王雄心勃勃,又有樂毅、劇辛輔助,此舉可能另有所圖,否則如何連櫟陽公主也被瞞了?如今山東六國,誰不期望秦國內亂?」 王陵:「向林胡借兵,脅迫燕國放人如何?」 白起一揮手:「不行!一則延誤時間,二則橫生枝節,可能生出更大麻煩。」 王陵:「但憑將軍決斷便是。」 白起:「只有靠自己!秘密行動……」便是一番低聲吩咐。 王陵一拍雙掌:「妙極!我打頭!」 暮色四合,薊城倏忽陷入了無邊暗夜之中。雖說已經複甦,但薊城畢竟商旅蕭瑟,還遠遠沒有如臨淄大樑咸陽那般繁華的夜市,加之春寒料峭,國人還未從窩冬期回轉過來,天一黑便關門閉戶歇息了。尋常人家要節省燈油,甚至連偶然的夜間勞作也是摸黑,更不用說睡覺不點燈了。如此一來,白日鬧哄哄人流四溢的薊城一入夜便是萬籟俱寂一片茫茫昏黑,惟有王宮的點點燈火點綴出星星暖意了。 在王宮的星星燈火中,王宮邊牆的一點燈火閃爍著昏黃的微光,在遠處宮殿明亮的大燈與遊動內侍飄忽的風燈下,這點昏黃的微光幾乎是難以覺察。就在這昏黃的微光裡,一個身影倏忽一閃便飛進了高牆。片刻之間,又是一個身影閃過,牆內便響起了兩聲短促的旱蛙鳴聲,牆外也跟著響了兩聲,一切便歸於沉寂。 借著遠處的隱隱亮色,可見四面大約一人高的土牆在高大的磚石宮牆下圍成了一座小庭院,牆邊一座低矮的茅屋窗戶搖曳著那盞豆大的昏黃燈光。白布窗上映出一個細瘦身影、一把短劍與正在擦拭短劍的細長手臂。 院中響起輕盈的腳步聲,一個女子身影走到茅屋前,高挑豐滿卻又婀娜窈窕。 茅屋內傳來沉穩清亮的聲音:「母親麼?進來便是了。」 門無聲地開了,女子飄然進屋,清晰的秦音便傳到了庭院中。 「稷兒天天拭劍麼?父王贈你這把劍,硬是讓你磨拭得薄了三分呢。」 「母親,好劍當磨礪,鋒刃方可出。」 「稷兒,你已磨了六年,娘都替你憂急了。」 「母親莫急,總會回到咸陽的。嬴稷殺敵立功,給母親在渭水邊建一座大庭院。」 「稷兒,娘不想你建功立業,唯願不要老死燕國……能回咸陽,此生足矣!」 「母親。我明日請准樂毅,給你獵一頭狼回來!」 正在此時,一支袖箭從牆根茅草中飛出,「嘭」地紮到茅屋門額正中! 那個細瘦身影開門而出,不慌不忙立於門外向院中打量著:「為質于燕,嬴稷母子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何方客人?不妨請顯身了。」雖然少年音色,卻是穩健冷靜。 庭院中卻無人應聲。細瘦身形微微冷笑,回身拔出門額袖箭,便反身掩門進了茅屋。片刻之間,細瘦身形開門走到廊下向院中一拱手:「既是故人光臨,請了!」 一個聲音卻在他身後:「王子請了。」 細瘦身形回身,卻見一個威猛凌厲身穿翻毛羊皮短裝的胡商站在眼前,目光一亮,臉上卻是淡淡一笑:「無論你是誰,都是我消遣長夜之高朋,請入茅舍一敘。」便將客人讓進了茅屋。 翻毛羊皮者進屋四面一瞄,拱手低聲問:「敢問王子,此間說話透風否?」 細瘦少年依舊一臉淡然微笑:「買賣通天下,何怕透風?」 翻毛羊皮者一抖手腕,羊皮大袖口中滑出一物突然一亮:「王子可識得這面令牌?」 燈光搖曳,一面比手掌略大的青銅鑲黑玉牌赫然在目,黑汪汪玉牌中一隻白色紋路的展翅蒼鷹分外奪目!細瘦少年目光驟然銳利,眼盯著玉牌,一隻右手卻熟練地撈起腰間板帶上的一串佩玉,摘下了一片青銅鑲邊、白玉黑鷹的玉具舉在手中伸了過來。翻毛羊皮者的黑玉牌與伸過來的白玉具一碰,只聽「叮嗒!」一聲輕響,玉牌玉具便合成了一方白底銅邊鑲黑玉白鷹的令牌。 翻毛羊皮者:「山河既倒!」 細瘦少年應聲答道:「老秦砥柱!」 翻毛羊皮者肅然深深一躬:「在下千夫長王陵,參見王子!」 「千夫長?」細瘦少年目光一閃,正要說話,卻聞高大書架後女子聲音冷冰冰道:「足下不是胡商麼?要開甚價?」隨著話音走出一個高挑婀娜的布衣女子,竟是一臉冰霜。 王陵肅然拱手:「王妃無得起疑,秦王特使便在你身後。」 女子驀然回身,卻見書架後走出一個身形敦實散發無冠的布衣後生,竟是大吃一驚!方才她也在書架之後,何以卻毫無覺察?正在驚疑未定,便見布衣後生深深一躬:「前將軍兼領藍田大營暫掌秦王兵符並北上特使白起,參見王子王妃。」 「多方執掌,倒是難得也。」細瘦少年揶揄地笑了。 「王妃王子疑心千夫長之職與王命無法匹配,白起故而稟報全職,無得有他。」 細瘦少年一怔,常掛嘴角的那絲揶揄微笑竟倏忽散去,不禁便肅然拱手道:「特使正氣凜然,嬴稷多有唐突,尚請見諒。這是嬴稷母親羋王妃。」自申兩人身份,顯得分外鄭重,竟全然不象一個少年王子。白起正要說話,布衣女子卻淡淡漠漠道:「將軍果是使臣,何須以此等行徑前來?」 白起平靜道:「燕國邦交大局正在曖昧之中,不得已出此下策,尚請王妃見諒。」說著便從懷中拿出一隻精緻的皮袋,從皮袋中抽出一個細長的卷軸,「王子王妃看完這道王命,當能理會何以不能公然請見燕王?」說著便雙手遞過密封卷軸。 「我來。」嬴稷正要接過,羋王妃目光一閃便雙手接過了卷軸,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方才走到那張粗簡的白木書案前用一把刻簡刀撥開泥封,將卷軸打開遞給嬴稷。白起看得仔細,明知這個羋王妃的警覺仍未解除,仍然是大為敬佩。常在異國,身為人質,沒有這份永不鬆懈的警覺,大約也無法在動盪不甯的燕國生存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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