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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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也開始鬆弛熱烈起來。秦武王一陣大咥痛飲,已經是臉紅耳熱,聽見殿外軍士品評九鼎的驚喜喧嘩,便對周王一拱手:「敢問周王,這九鼎神器幾多重了?」 少年周王目光一閃笑了:「問鼎中原者不知幾多?只是誰也不知九鼎重量。」 秦武王大笑:「是麼?那便試試!走,出去看看了。」一群嬪妃立即便是一片歡笑,簇擁著秦武王便出了大殿。少年周王與顏率並一班大臣也跟在秦武王後邊,來到了九鼎之前。 九鼎在中央大殿前排成兩列:左右各四鼎,大殿前方正中一鼎便自然形成朝臣上殿時的分道標誌。王城雖然破敗,這九鼎的氣勢卻絲毫未減,縱是銅銹斑駁,反而在破敗荒涼中顯出一種亙古的崢嶸!秦武王仔細打量,只見每座大鼎均矗立在三尺多高的石龜底座上,巍巍然約有丈余之高,仰視而上,鼎中竟是蒼黃泛綠的搖曳荒草,仿佛便是歲月的蒼蒼白髮。秦武王心中一動,一個念頭突然浮現:搬回九鼎,便是進軍洛陽的最大戰果!九鼎是天下王權的神器,秦得九鼎,便是天命所歸,足可激勵秦人震懾天下! 「敢問老太師,九鼎原本便是周室的麼?」秦武王終於轉過身來,竟是一臉的嘲諷。 顏率一陣思忖,搖頭解說道:「這九鼎,乃夏禹王收取九州貢金,各鑄一鼎所成。每州之鼎,刻有本州山川形勢及田土貢賦數目。鼎足、鼎耳均有上古龍形文字,是以稱九龍神鼎。夏傳商,商傳周,雖是鎮國神器,也是天命攸歸。」 孟賁打雷般插問:「大鼎究竟多重?!」 顏率皺起了兩道白眉,卻又勉力一笑:「九鼎宏大,無可秤量,史亦無載,誰也不知幾多重。武王滅商,從朝歌運到鎬京,平王東遷,又從鎬京運到洛陽,因無大車可以載此重物,均用兵卒徒步拉運。國史記載:每鼎九萬人牽挽,九鼎便需八十余萬人之力。據老臣測算,一鼎大約近千鈞之重,萬餘斤也。」 眾人驚訝肅然,圍在數步之外的兵士們也是一片驚歎。 秦武王卻是不動聲色:「雍州之鼎是哪一座?」 顏率指點著:「中央大鼎乃豫州之鼎,中原之鼎也。東邊四鼎是徐、楊、青、兗四州;西邊四鼎是幽、涼、雍、冀四州。」一指右手第三鼎:「那便是雍州鼎了。」 秦武王沒有說話,大步走了過去。 雍州大鼎巍然矗立在三尺高的石龜底座上!鼎身銅銹斑斑,三隻粗大的鼎足已經是厚厚一層綠鏽了,鼎身一個巨大的上古「雍」字與山川線條中的大河東折形亦隱約可辨。秦武王專注地盯著那個「雍」字,伸手輕輕撫摸著凸出的字形喃喃念叨:「雍鼎者,秦鼎也。雍鼎呵雍鼎,你在這裡守了七八百年,該帶著它們回故土了,該做大秦之王權神器了。回到咸陽,你便立在中央了……」突然一陣狂放大笑,秦武王用力拍打著鼎身:「本王要將九鼎搬回咸陽!」 秦國將士群臣驟然高呼:「秦王萬歲!」「九鼎歸秦!」 周室群臣卻大是驚慌,一時竟無人敢說話。少年周王卻淡然笑道:「秦王想搬就搬了。周秦本為同宗,咸陽洛陽,原本一樣。」秦武王傲慢地一笑,對周室君臣如何說法竟是毫不在意:「孟賁烏獲,五年前本王要與你倆較力,惜乎無可比之物。目下九鼎在此,誰能舉起,爵升護鼎君!」 此言一出,秦國大臣將領與一群嬪妃竟是人人興奮不已,有幾個胡女嬪妃甚至尖聲叫了起來!只有白起微微皺起了眉頭,向孟賁烏獲投去一個眼神:「不要!」孟賁、烏獲卻是但遇較力就興奮得毛孔大張的猛士,如何還看得見白起眼神?聞聲便雷鳴齊應:「嗨!」 「誰先上?」秦武王悠然一笑。 「嘿嘿,我先來吧。」烏獲憨厚地應答一聲,繞著雍州大鼎抓耳撓腮:「好大物事,卻該如何下手?」孟賁也興奮不已地跟著轉了兩圈:「烏獲,鼎腳!我擂鼓助威!」烏獲用手拍拍大鼎竟是笑了:「嘿嘿,雍州老家鼎,給點臉面了。」 孟賁已經飛步走到九鼎廣場西北角的王鼓樓上,大喊一聲:「擂鼓舉鼎——!」雙手大木棰雨點般猛擊,沉重密集的牛皮大鼓聲便在王城中驟然響起,回音相合,竟是震耳欲聾! 烏獲半蹲身體,雙手抓牢兩隻鼎足,全身緊偎大鼎,大喝一聲:「起——!」大鼎卻是紋絲不動。烏獲面色脹紅大汗如豆,再度大喝一聲,拼盡全力想提起鼎足,一發力卻是兩臂發抖大腿發抖面色驟然血紅!突然一聲悶哼,烏獲滾下了石龜底座,一股鮮血箭一般從口中噴出,身子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烏獲——!」鼓聲嘎然而止,孟賁一聲嘶吼哭喊,凌空飛下便撲到烏獲身上。面色慘白的烏獲向孟賁一咧嘴,未及笑出,也沒有說一句話,便瞪直了銅鈴大的眼睛! 人群一片慌亂,嬪妃們幾乎是齊齊一聲尖叫。 秦武王臉色鐵青,大喝一聲:「孟賁!害怕了?!」 孟賁從烏獲身上跳起,雷鳴般大吼一聲沖向大鼎,深邃的宮殿峽谷中竟發出滾滾轟雷般的共鳴!甘茂已經挺身站到大鼎前,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秦軍儀仗大鼓與牛角軍號便驟然響起,氣勢竟如戰場衝鋒廝殺一般。嬪妃們立即禁聲,惴惴不安地瞪大了波光盈盈的眼睛。秦國鐵甲騎士們士氣大振,高舉刀矛齊聲呐喊:「勇士孟賁!神力無邊——!」秦武王冷冷地凝視著大鼎,腮邊肌肉竟是一陣抽搐。周室群臣不知是禍是福,竟圍繞少年周王與顏率擠成了一圈,連樂師與侍女也緊張得忘記了各自操持,木樁一般釘在了原地。 卻見孟賁沖上了雍州鼎的石龜底座,將黑色繡金披風一把扒下扔掉,又三兩下將精鐵甲胄褪去,全身上下竟唯余一片包身小布,赤身站立,全身黑毛,幾乎與鼎耳等高!威武雄猛的氣概引起秦兵一陣狂熱歡呼。 秦武王捧起一壇鳳酒大步走到鼎前:「孟賁,揚我國威,更待何時?!」 孟賁雙手接過酒罈,竟是眼含熱淚:「臣一介武士,得有今日,死不足惜!」將一壇風酒掀起,竟如長鯨飲川般一氣吞幹,右手甩出,大酒罈「啪!」地碎在了廣場中央!便聞大鼓與號角再次響起。孟賁跨開馬步,兩隻粗長黝黑的胳膊伸出,大手便牢牢抓定了雍州鼎的兩隻鼎足。全場屏息中,只聽一聲大吼響徹王城,孟賁全身肌肉竟如巨大石塊崩緊凸顯,雄偉的雍州大鼎驟然被拔起於基座,升離地面數寸!眼見鼎身微微晃動,秦國甲士一片呐喊:「起——!」秦武王臉上正在蕩開一片微笑,周室君臣臉上卻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倏忽之間,孟賁巨大的身軀拼命挺直,塊壘重疊的大肌上汗水竟噴泉般湧出!全場靜得如同深山幽谷,唯聞孟賁骨節發出的「喀喀」的悶響。眼見孟賁雙眼凸出,眼珠血紅,全身黑毛筆直伸長,狀如猙獰巨獸……就在這刹那之間,突然一聲滾雷般慘嚎,孟賁兩隻大手從肘部「哢嚓!」斷裂,龐大的身軀竟飛到了空中,眼珠宛如兩顆紅色彈丸彈上天空!那龐大的軀體彈開數丈,竟直飛王鐘,擊出一聲令人心悸的巨大轟鳴…… 再看雍州大鼎,兩隻血淋淋的手臂依然摳在鼎足,汩汩鮮血從斷肘流向石龜,雍州大鼎在血泊中冰冷地巋然矗立,幾隻烏鴉卻從鼎耳巢中「呱——!」地飛出,一片怪誕神秘立時在廣場彌漫開來。全場驚駭愕然,周、秦兩方的宮女嬪妃都不約而同地用大袖捂住了嘴巴,卻既不敢出聲,更不敢嘔吐。 秦武王大叫一聲:「孟賁——!」便撲到了鮮血淋漓的屍體上。良久沉默,秦武王抱起孟賁,面色冷酷地緩緩走向雍州大鼎,將孟賁屍體平放到鼎前憤然挺身:「孟賁不要死!看本王為你報仇!為大秦舉鼎揚威!」嘶聲喊罷,解下繡金披風單手一甩,披風便象展翼的黑色大鷹,竟平展展飛到「秦」字大旗的旗槍之上。 大臣將領嬪妃們猛然醒悟,頓時亂了陣腳。丞相甘茂大喊一聲:「毋得造次!」便撲上抱住了秦武王雙腿:「我王!不能冒此大險哪!」其餘大臣嬪妃們一齊湧過來跪倒:「我王萬乘之軀,不可涉險啊!」一直大皺眉頭的白起奮力擠到大鼎前,鏘然躬身:「臣啟我王:一國之威在舉國合力,不在匹夫之勇!大王縱能舉起九鼎,于國何益?請我王以國家為重,三思後行!」冷冰冰硬邦邦竟是振聾發聵。 秦武王回身冷笑:「白起,你竟敢教訓本王?舉鼎後再殺你不遲!來人,拖開丞相!」 兩名甲士將甘茂架走,甘茂猶自回頭哭喊:「我王,白起說得對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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